“何为累进税？”
乌廷萱脱口而出。
她坐在一旁，听范质与孙旭讲了半日税法沿革，早已是云里雾里。
此刻又听王朴说要“推行新法”，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说的累进税，究竟是个什么法子？”
王朴看了她一眼，又看看范质、刘琮、孙旭三人。
他们虽未开口，眼中却分明也藏著同样的疑问。
他笑了笑，走回案前坐下。
“你们在朝中为官，领过俸禄，可知道什么是『除陌』？”
范质一怔，道：“自然知道。朝廷发放俸禄，要先扣除『除陌钱』，名为每贯扣几十文，实则七扣八扣，到手的往往只剩七八成。”
刘琮也点头：“下官在军中，每月俸禄发下来，先被扣掉『折估』，换成绢帛、茶叶，折价又低，到手根本没几个钱。”
王朴点头：“就是这个道理。朝廷发俸，不是发多少给多少，而是先扣掉一部分，扣的比例叫『除陌』。咱们的新税法，也是一样，不是所有田都征，而是先给百姓留足餬口的田，剩下的才徵税。”
眾人都是一愣。
王朴蘸了蘸茶水，在案上画了一道线。
“一户人家，先算人均有多少田。人均五亩以下，这部分田，一粒粮都不征，这便如同朝廷发俸，先把最要紧的那部分留给你，不扣一文。”
乌廷萱睁大了眼睛：“不征？”
王朴点头：“对，不征。五亩地，够一个人餬口，若连餬口的粮都要征，百姓还怎么活？”
他蘸了蘸茶水，继续道：“人均超过五亩的部分，才徵税。超过得越多，税越高，这便如同除陌，俸禄越高，扣得越多。”
他在案上画了第二道线。
“人均五到十亩的部分，每亩征一斗。这便如同俸禄中低的那部分，除陌少。”
“人均十到三十亩的部分，每亩征两斗。这便如同俸禄中较高的那部分，除陌多些。”
“人均三十到五十亩的部分，每亩征三斗。”
“人均五十亩以上的部分，每亩征四斗。”
堂中一片安静。
眾人在心中默默消化著这个新法子。
王朴看了看他们，指著案上的茶水痕跡，道：“譬如，一户五口之家，有二十五亩地。人均刚好五亩，则不征田赋、只收户税和绢帛。这便如同一个人月俸五贯，朝廷说五贯以下不除陌，他便一文不扣，全数领走。”
刘琮瞪大了眼睛：“一户少於二十五亩，则田赋一斗不交？”
王朴点头：“对，一斗不交。”
刘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朴继续道：“再譬如，一户五口之家，有五十亩地。人均十亩。人均五亩以下那二十五亩，不征田赋。人均五到十亩那二十五亩，每亩征一斗，田赋共二石五斗，户税和绢帛则不变。”
他看向眾人：“五十亩地，只交二石五斗田赋，多不多？”
孙旭点了点头：“不多。旧法五十亩要交十石，新法只交二石五斗，少了七石五斗。”
王朴顿了顿，声音渐渐沉下来：“再看大户。一户一百口人，有一万亩地，人均一百亩，人均五亩以下那五百亩，不征田赋。人均五到十亩那五百亩，每亩一斗，计田赋五十石。人均十到三十亩那两千亩，每亩两斗，计田赋四百石。人均三十到五十亩那两千亩，每亩三斗，计田赋六百石。人均五十亩以上那五千亩，每亩四斗，计田赋两千石，故总田赋为三千零五十石。”
堂中一片死寂。
刘琮倒吸一口冷气。
旧法一万亩交两千石，新法要交三千多石，多了五成。
王朴淡淡道：“这便是新法的道理。地少的，如同俸禄低的人，除陌少，甚至不除陌，让他们活下去。地多的，如同俸禄高的人，除陌渐重，但还在承受范围內。真正要怕的，是那种田连阡陌、人丁单薄的大户，人均田亩极高，除陌便极重。他们只有两条路，要么添人口，可添人口不是一日之功，要么卖地，把地卖与州府充作官田。地一卖，人均田亩降下来，除陌便轻了。州府再把地租佃或低价卖与农户，农户有了地，田赋又轻，便有了活路。”
他看著其余几人，缓缓开口。
“这不比杀几个张秉坤管用？”
眾人沉默了片刻。
刘琮忽然站起身，朝王朴深深一揖。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却格外郑重。
“大帅此法，下官今日才算真正看明白了。从前下官只知道贪，只知道怕，从来不敢想这些事。如今想来，实在是愧对濮州百姓。”
王朴摆了摆手：“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你只要知道，从今往后，该做什么便是。”
刘琮直起身，眼中已没有了从前的畏缩，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下官明白。”
王朴又看向范质和孙旭。
“方才所讲只是施行规则，然具体到户籍人口核算，上等田，中等田和下等田的產量折算，等一应条款，还需制定诸多细则。”
他看向范质。
“文素，具体章程由你来擬定，何时能好？”
“两日。”范质略一思索，拱手道：“两日后，便可呈大帅过目。”
王朴点了点头：“孙判官，你负责召集各县的县令，主簿以及各乡里正，户长和节级，三日后到刺史府，给他们详细讲明这新税法。”
“下官领命。”
孙旭点头，目光炯炯，拱手道：“此税法，是真正造福百姓之法，下官必定层层下达到位，让这新税法惠及到每一户百姓。”
王朴顿了顿，若有所思。
“这新税法，先从春耕租佃官田的农户开始施行。秋收前，將各户口数，田地数额等登记造册，再全面推行新税法。”
“下官必全力以赴。”孙旭郑重一鞠。
“先把官田租出去，把新税法贴出去。百姓看懂了，自然知道该种谁的地。至於世家那边……”
王朴说著，突然看向范质。
“昨夜给张昭远的信，可有送出？”
“今日一早便以急递公文送出，此去洛阳七百里，明日便可送至张昭远手中。”范质回道。
王朴起身，笑道：“如此甚好，那咱们便等著看，张家如何给各世家做这个表率……”
乌廷萱脱口而出。
她坐在一旁，听范质与孙旭讲了半日税法沿革，早已是云里雾里。
此刻又听王朴说要“推行新法”，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说的累进税，究竟是个什么法子？”
王朴看了她一眼，又看看范质、刘琮、孙旭三人。
他们虽未开口，眼中却分明也藏著同样的疑问。
他笑了笑，走回案前坐下。
“你们在朝中为官，领过俸禄，可知道什么是『除陌』？”
范质一怔，道：“自然知道。朝廷发放俸禄，要先扣除『除陌钱』，名为每贯扣几十文，实则七扣八扣，到手的往往只剩七八成。”
刘琮也点头：“下官在军中，每月俸禄发下来，先被扣掉『折估』，换成绢帛、茶叶，折价又低，到手根本没几个钱。”
王朴点头：“就是这个道理。朝廷发俸，不是发多少给多少，而是先扣掉一部分，扣的比例叫『除陌』。咱们的新税法，也是一样，不是所有田都征，而是先给百姓留足餬口的田，剩下的才徵税。”
眾人都是一愣。
王朴蘸了蘸茶水，在案上画了一道线。
“一户人家，先算人均有多少田。人均五亩以下，这部分田，一粒粮都不征，这便如同朝廷发俸，先把最要紧的那部分留给你，不扣一文。”
乌廷萱睁大了眼睛：“不征？”
王朴点头：“对，不征。五亩地，够一个人餬口，若连餬口的粮都要征，百姓还怎么活？”
他蘸了蘸茶水，继续道：“人均超过五亩的部分，才徵税。超过得越多，税越高，这便如同除陌，俸禄越高，扣得越多。”
他在案上画了第二道线。
“人均五到十亩的部分，每亩征一斗。这便如同俸禄中低的那部分，除陌少。”
“人均十到三十亩的部分，每亩征两斗。这便如同俸禄中较高的那部分，除陌多些。”
“人均三十到五十亩的部分，每亩征三斗。”
“人均五十亩以上的部分，每亩征四斗。”
堂中一片安静。
眾人在心中默默消化著这个新法子。
王朴看了看他们，指著案上的茶水痕跡，道：“譬如，一户五口之家，有二十五亩地。人均刚好五亩，则不征田赋、只收户税和绢帛。这便如同一个人月俸五贯，朝廷说五贯以下不除陌，他便一文不扣，全数领走。”
刘琮瞪大了眼睛：“一户少於二十五亩，则田赋一斗不交？”
王朴点头：“对，一斗不交。”
刘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朴继续道：“再譬如，一户五口之家，有五十亩地。人均十亩。人均五亩以下那二十五亩，不征田赋。人均五到十亩那二十五亩，每亩征一斗，田赋共二石五斗，户税和绢帛则不变。”
他看向眾人：“五十亩地，只交二石五斗田赋，多不多？”
孙旭点了点头：“不多。旧法五十亩要交十石，新法只交二石五斗，少了七石五斗。”
王朴顿了顿，声音渐渐沉下来：“再看大户。一户一百口人，有一万亩地，人均一百亩，人均五亩以下那五百亩，不征田赋。人均五到十亩那五百亩，每亩一斗，计田赋五十石。人均十到三十亩那两千亩，每亩两斗，计田赋四百石。人均三十到五十亩那两千亩，每亩三斗，计田赋六百石。人均五十亩以上那五千亩，每亩四斗，计田赋两千石，故总田赋为三千零五十石。”
堂中一片死寂。
刘琮倒吸一口冷气。
旧法一万亩交两千石，新法要交三千多石，多了五成。
王朴淡淡道：“这便是新法的道理。地少的，如同俸禄低的人，除陌少，甚至不除陌，让他们活下去。地多的，如同俸禄高的人，除陌渐重，但还在承受范围內。真正要怕的，是那种田连阡陌、人丁单薄的大户，人均田亩极高，除陌便极重。他们只有两条路，要么添人口，可添人口不是一日之功，要么卖地，把地卖与州府充作官田。地一卖，人均田亩降下来，除陌便轻了。州府再把地租佃或低价卖与农户，农户有了地，田赋又轻，便有了活路。”
他看著其余几人，缓缓开口。
“这不比杀几个张秉坤管用？”
眾人沉默了片刻。
刘琮忽然站起身，朝王朴深深一揖。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却格外郑重。
“大帅此法，下官今日才算真正看明白了。从前下官只知道贪，只知道怕，从来不敢想这些事。如今想来，实在是愧对濮州百姓。”
王朴摆了摆手：“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你只要知道，从今往后，该做什么便是。”
刘琮直起身，眼中已没有了从前的畏缩，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下官明白。”
王朴又看向范质和孙旭。
“方才所讲只是施行规则，然具体到户籍人口核算，上等田，中等田和下等田的產量折算，等一应条款，还需制定诸多细则。”
他看向范质。
“文素，具体章程由你来擬定，何时能好？”
“两日。”范质略一思索，拱手道：“两日后，便可呈大帅过目。”
王朴点了点头：“孙判官，你负责召集各县的县令，主簿以及各乡里正，户长和节级，三日后到刺史府，给他们详细讲明这新税法。”
“下官领命。”
孙旭点头，目光炯炯，拱手道：“此税法，是真正造福百姓之法，下官必定层层下达到位，让这新税法惠及到每一户百姓。”
王朴顿了顿，若有所思。
“这新税法，先从春耕租佃官田的农户开始施行。秋收前，將各户口数，田地数额等登记造册，再全面推行新税法。”
“下官必全力以赴。”孙旭郑重一鞠。
“先把官田租出去，把新税法贴出去。百姓看懂了，自然知道该种谁的地。至於世家那边……”
王朴说著，突然看向范质。
“昨夜给张昭远的信，可有送出？”
“今日一早便以急递公文送出，此去洛阳七百里，明日便可送至张昭远手中。”范质回道。
王朴起身，笑道：“如此甚好，那咱们便等著看，张家如何给各世家做这个表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