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朴掀开帐帘一角,向外望去。
    帐外几步远,站著八个亲兵,背对著他,正朝远处张望。
    三十步外,篝火旁围坐著十来个,有的在烤火,有的在打盹。
    没有人回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帐內。
    耶律德光倒在熊皮上,两个亲兵横在血泊中。
    桑维翰跪坐在那里,浑身发抖,面如土色。
    王朴走过去,一把將他拉起。
    “走。”
    桑维翰双腿发软,几乎是掛在王朴身上,踉蹌著出了大帐。
    帐外寒风扑面,那几个亲兵仍没有回头。
    王朴扶著桑维翰,脚步不快不慢,像两个刚从帐中出来的寻常文吏。
    十步。二十步。三十步。
    桑维翰抖得厉害,牙齿咯咯作响。
    王朴用力握了握他的臂弯,示意他稳住。
    五十步。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呼,隨即是契丹语的大声喊叫,隨即是號角声。
    大营炸了锅。
    “跑!”
    王朴鬆开桑维翰,两人朝著马队的方向狂奔而去。
    百步之外,黑子已经看到他们,隨即翻身上马,一夹马腹,三十骑呼啸而来。
    身后追兵蜂拥而出,喊杀声震天。
    “山主,上马!”黑子喊道。
    王朴把桑维翰推上一匹马,自己翻身上了黑子牵来的另一匹。
    三十骑调转马头,朝大营西门衝去。
    余下那二十人虽不明所以,但见这情况,也知道事情不妙,迅速上马跟著冲了过来。
    西寨门正在关闭。
    百余名契丹兵挤在门口,匆忙列阵。
    身后几个骑兵已经衝出来,朝他们杀来。
    “蒺藜火球!”
    黑子从怀中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铁疙瘩,点燃引线,狠狠朝寨门掷去。
    身后十几人也同时出手,十几个黑点划过夜空,落在寨门前的人群中。
    “轰!轰!轰!”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王朴等人虽然精心改良试爆过多次,奈何工艺有限,其杀伤力不大,好在声势骇人。
    契丹的战马被这巨响惊得人立而起,嘶鸣著四散奔逃。
    刚刚列阵的士兵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五十骑从浓烟中衝出,踏过倒塌的寨门,没入夜色。
    ——
    一路向南狂奔二十余里,身后的火光渐渐隱没,但那呜呜的號角声仍在风中隱隱传来。
    岔路口,王朴勒住韁绳,放缓马速。
    黑子催马上来:“山主,追兵暂时甩开了。前方三十里有个村子叫阳曲驛,是咱们之前看好的地方。那里有马有粮。”
    王朴点点头,正要说话,却见桑维翰策马上前,脸色苍白,眼神复杂。
    “王文伯。”
    王朴看向他。
    桑维翰沉默片刻,终於开口:“你不是太原的人。是洛阳的人?还是?”
    王朴没有说话。
    桑维翰苦笑,指著南方:“三十里外,是太原城北门。石令公还在城里等我的消息。”
    他又指了指东南方向:“你要去晋安寨?还是翻过太行山,去河北?”
    “河北。”王朴看著他,目光平静。
    桑维翰忽然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王朴没有回答。
    他只是拱了拱手:“桑公,保重。”
    他拨马欲行,桑维翰却叫住他。
    “王朴——”
    王朴回头。
    桑维翰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你救了洛阳,却毁了我河东。日后若在战场上相见,老夫不会手下留情。”
    王朴看著他,片刻后,轻轻点头。
    “桑公,若真有那一日,晚生也不会。”
    他拨转马头,带著三十骑朝东南方向驰去。
    桑维翰独自立在风雪中,望著那队人马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良久,他裹紧皮裘,带著剩下的二十名护卫,朝南而去。
    太原城的灯火,隱约可见。
    ——
    天色將明未明,东方泛起鱼肚白。
    王朴一行奔出二十余里,前方是一道山岗。
    他忽然抬手,勒住韁绳。
    山岗上的雪太乾净了。
    这种黎明天色,若有人马经过,必留痕跡。
    但岗上的雪平整如新。
    “有埋伏。”
    话音未落,山岗两侧骤然响起尖利的呼啸声。
    数十支羽箭撕裂晨雾,直扑马队。
    “散开!”
    王朴厉喝一声,整个人贴在马背上。
    一支箭贴著他的头皮掠过,钉入身后一人的肩膀,那人闷哼一声,险些落马。
    黑子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嘶鸣著向前衝去,同时从怀中掏出蒺藜火球,点燃引线,狠狠朝山岗上掷去。
    “轰!”
    火光炸开,浓烟中传来契丹语的惨叫。
    但更多的箭雨倾泻而下。
    王朴扫视四周。
    山岗两侧衝出的契丹骑兵约莫百人,为首那人披著灰色皮裘,腰间挎著一把镶金长刀,骑在一匹高大的白马上。
    “山主,冲不过去!”铁头满脸是血,嘶声喊道。
    “往东!进山!”
    三十骑调转马头,朝著东侧的群山狂奔而去。
    身后,契丹追兵如潮水般涌下。
    ——
    东侧的山脉是太行山的余脉,当地人唤作繫舟山。
    山势虽不如太行主脉险峻,却也沟壑纵横,林木茂密。
    王朴带著马队冲入山中,沿著一条隱蔽的山沟疾驰。
    两侧山壁越来越高,头顶的天空越来越窄。
    黑子回头看了一眼:“山主,追兵被甩开了?”
    王朴摇头:“没有。他们只是不敢追进来。等他们探明虚实,还会追。”
    “那咱们……”
    “弃马。”
    王朴翻身下马,拍了拍战马的脖子。
    “把马往里赶,让它们继续跑。”他指了指前方更深的山沟,“咱们往山上爬。”
    三十人翻身下马,用力抽打马臀。
    战马嘶鸣著向前狂奔而去,蹄声渐行渐远。
    王朴抬头看了一眼。
    山壁陡峭,覆著薄冰。
    “上。”
    他第一个攀上山壁。
    ——
    积雪覆盖的松林,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王朴伏在雪地上,拨开灌木,朝山下望去。
    山沟里,另外一队契丹追兵已经到了。
    为首又是一个披著灰裘的將领,勒马停在弃马的地方,低头看著地上的马蹄印,又抬头看了看两侧的山壁。
    片刻后,他一挥手。
    几十个契丹兵翻身下马,开始攀爬。
    黑子脸色一变:“山主,他们追上来了。”
    “走。”王朴压低声音,“往东南,翻过这道山樑,有一条河谷,顺著河谷走,能到石岭关。”
    ——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渐暗。
    前方忽然传来水声。
    王朴停下脚步,侧耳倾听。是流水声。
    他心中一沉。
    三天前刚下过雪,河谷怎么会涨水?
    他快步向前,拨开树枝。
    眼前的一幕让他瞳孔骤缩。
    河谷还在,但河水暴涨,淹没了原本可以通行的浅滩。
    对岸的悬崖上,站著密密麻麻的契丹骑兵,至少有百人。
    为首之人,是一个披著黑裘的將领。
    他骑在马上,隔著奔腾的河水,远远望著王朴。
    风雪中,他的声音飘了过来。
    “中原人,本將是契丹南院大王耶律挞烈。你杀了我大契丹的可汗,还想活著回去么?”
    王朴没有说话。
    耶律挞烈继续道:“你脚下的这条河谷,是石岭关唯一的通道。本將已经在这里等了一个时辰。你翻山的时候,本將翻得比你更快——因为本將用的是契丹最精锐的皮室军。”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笑。
    “你的那些兄弟,本將可以放他们一条生路。只要你束手就擒,跟本將回上京,在我大可汗的灵前,用你的血祭奠他。”
    黑子握紧了刀,低声道:“山主,別信他。咱们跟他拼了。”
    身后,三十个人齐齐上前一步。
    王朴看著他们。
    黑子,铁头,石头,栓子……每一张脸他都认得,每一个名字他都记得。
    他想起三年前在泰山余脉,第一次带著他们练兵时说的话。
    “有一天,咱们可能会死。但死之前,要拉够本。”
    他收回目光,看向河对岸的耶律挞烈。
    “耶律挞烈,你听说过一句话么?”
    耶律挞烈挑眉。
    王朴缓缓道:“陷之死地而后生,投之亡地而后存。”
    话音未落,他从怀中掏出蒺藜火球,点燃引线,狠狠朝河对岸掷去。
    “轰!”
    火光炸开的瞬间,三十人齐声怒吼,冲向河谷。
    河水冰冷刺骨,漫过腰际,漫过胸口,漫过肩膀。
    但没有人停下,他们知道,身后还有很多个百人小队正在追来。
    对岸的契丹骑兵开始放箭。
    箭雨倾泻而下,身边不断有人倒下,血染红了河水。
    王朴没有回头。
    他在数。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对岸就在眼前。
    他一跃而起,踏著河边的岩石,扑向最近的契丹骑兵。
    手中的刀划过,血喷溅在脸上,温热而腥甜。
    身后,黑子也冲了上来。
    铁头也冲了上来。
    五步之內,皆是死战。
    ——
    不知过了多久。
    王朴拄著刀,站在尸堆之中,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他的左肩中了一箭,血流如注。
    右腿被刀划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卷,疼得钻心。
    但他还站著。
    身边,黑子单膝跪地,身上三道伤口,却咧嘴在笑。
    铁头倒在不远处,胸口插著一支箭,但还在喘气,还在骂娘。
    王朴数了数还能站著的兄弟。
    十五个。
    三十个人,还剩一半。
    他抬起头,耶律挞烈已经不见了。
    契丹人退了,被这一群不要命的疯子杀退了。
    黑子挣扎著站起来:“山主,咱们……贏了?”
    王朴没有说话。
    他望向东南方向,太行山脉的轮廓在晨曦中若隱若现。
    “走。”他的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翻过这座山,从石岭关往东,就能进河北。”
    黑子走到铁头身边,一把將他拽起。铁头胸口还插著半截断箭,齜牙咧嘴地骂:“他娘的,疼死老子了。”
    “別骂了,留著劲儿走路。”黑子把他架在肩上。
    十五个人相互搀扶著,涉过冰冷的河水,朝太行山走去。
    河谷里,躺著数十具契丹人的尸体。
    还有十五个永远留在那里的兄弟。
    太行山上,风雪正急。
    王朴回头望了一眼太原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
    黑子凑过来,喘著气道:“山主,咱们这是去哪?”
    王朴收回目光,看著前方茫茫群山。
    “回家。”他说,“回山东。”
    十五个人,消失在风雪之中。
    (新书,求收藏,求推荐,谢谢!)

章节目录

五代太平年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宅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五代太平年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