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黄梅天,雨丝细密如愁,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层灰濛濛的轻纱。
    潮湿的水汽无孔不入,將这座远离喧囂的南方小镇,浸润得透出一股子陈旧却又安心的味道。
    “哧——”
    一辆车漆斑驳、排气管疯狂喷吐著浑浊黑烟的乡村大巴车,伴隨著极其刺耳的剎车声,歪歪扭扭地停在了镇口泥泞的洼地旁。
    车门如同风烛残年的老者,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缓缓弹开。
    林默撑开一把在路上小卖部花十块钱买来的黑色长柄伞。
    他单手拎著那个在海岛上用旧了的灰蓝色帆布包,步伐沉稳地跨下车门。
    廉价的球鞋鞋底踩上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水花微溅,弄脏了洗得发白的鞋边。
    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此时此刻的景象,与几个小时前京城国际机场那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形成了极其鲜明、甚至有些割裂的震撼反差。
    那里有肃杀的vip专属通道。
    有成排戴著墨镜、身穿黑西装的顶级保鏢。
    甚至还有老丈人姜建国那根隨时准备挥舞下来、藏著鈦合金內芯的高尔夫球桿。
    而这里呢?
    没有刺眼的聚光灯,没有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长枪短炮。
    没有赵阔那种隨时准备乱咬人的暴发户,更没有几千万在直播间里疯狂刷屏、一身反骨的网友。
    这里只有街角炸油条的滋啦作响。
    只有卖麦芽糖老汉那略显沙哑的吆喝声。
    以及空气里混合著青苔、泥土与发酵豆渣的微酸气味。
    林默深吸了一口这带著些许土腥味的湿润空气。
    胸腔里那根因为恋综、因为天价违约金而紧绷了整整一个月的弦,在这一瞬间彻底鬆弛了下来。
    “这才是属於我的真实世界啊。”
    他垂下眼眸,听著雨滴砸在伞面上的白噪音,极其放鬆地轻笑了一声。
    对於一个前世卷到极致、琴棋书画中医厨艺样样满级的大佬来说。
    这辈子,他只想把“混吃等死”作为最高的人生信条。
    那些所谓的名利场、上千万的通告费、霸榜的热搜。
    在他眼里,加起来都不如巷子口那碗加了满满一勺灵魂猪油的阳春麵来得实在。
    林默单手插兜,撑著黑伞,脚步不急不缓地穿梭在充满市井气息的狭窄街巷里。
    细雨敲打在伞面上,顺著伞骨滴落成线。
    走著走著,他的脑海中,却毫无徵兆地浮现出了一张绝美的脸孔。
    那是姜若云。
    那个外表清冷得像一尊冰雕,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京圈首富千金。
    实际上呢?
    却是个吃饭会沾满嘴酱汁、害怕打雷会拼命往人怀里钻的笨蛋。
    是个会毫无形象地蹲在海岛破院子里,眼巴巴等著他投餵的超级小吃货。
    更是个为了护著他,连千亿財阀千金的矜持都不要,敢拿著无限额黑卡直接砸在反派脸上的傻姑娘。
    想起在海岛机场离別时,她那副依依不捨的模样。
    她死死拽著自己的白衬衫袖子,红著眼眶,像个怕被拋弃的小猫。
    还有那句软糯却极其固执的“我在京城等你,你一定要来”。
    林默的脚步微微一顿,停在了雨中。
    他那张平时总是透著慵懒和散漫的脸庞上,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了一个极其宠溺的弧度。
    “明明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连路都认不清的大小姐。”
    “非要跟著我在荒岛上吃那些粗茶淡饭,还吃得那么香。”
    林默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溢满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他原本早就规划好了自己这辈子的退休路线。
    解决完五百万违约金的烂摊子,就回到这个江南水乡。
    守著自家的苍蝇馆子,每天睡到自然醒,当一条彻底失去梦想的咸鱼。
    但现在,他的心里似乎多了一根极其坚韧的无形丝线。
    这根线的另一头,死死地牵在了千里之外的那座四九城里,绑在了那个笨蛋大小姐的手腕上。
    “为了那个小馋猫,去那座权贵云集的地方闯一闯,蹚一蹚浑水……”
    “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林默低声呢喃著,眼神中褪去了平时的佛系,多了一丝极其內敛却恐怖的锐利。
    他可是满级大佬。
    真当他这身国宴级的厨艺、失传的非遗手艺是摆设吗?
    去京城开个店,隨便亮两手,都足以让那些自詡高雅的权贵们跪下来唱征服。
    但他绝不会像个赘婿一样,空著手去高攀姜家。
    他要堂堂正正、以极其无敌的姿態,走到她面前。
    不过,在此之前。
    他必须先解决这具身体留下的最深羈绊。
    现在的他,虽然占据了原主的身体,但两段人生的记忆和情感早就在这一个多月里完美融合。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具躯壳里流淌的血脉悸动。
    能感受到对这个破旧小镇、对那对平凡却极其伟大的父母的深切眷恋。
    雨势逐渐减小,化作了丝丝缕缕的江南烟雨。
    林默转过一个极其熟悉的街角,停下步伐,缓缓抬起头。
    视线的尽头,是一条略显逼仄、充满岁月斑驳痕跡的老巷子。
    巷子口,一家门面极小、招牌被常年油烟燻得发黑的餐馆,正静静地敞开著大门。
    【林家小麵馆】。
    极其质朴的五个红色大字,掉漆严重,边角还掛著经年累月的包浆。
    店里没有任何奢华的装潢,甚至连地砖都有些开裂。
    只有几张擦得发亮的不锈钢摺叠桌,和一地被雨水踩出泥印的水泥地。
    门口的那口巨大铁锅里,正熬著极其浓郁的猪骨高汤。
    咕嚕嚕地翻滚著乳白色的水花,升腾起大片大片温热的白色蒸汽。
    將店內的一切,笼罩得有些模糊不清。
    在那片氤氳的蒸汽中,一对穿著洗得发白的旧围裙的中年夫妇,正背对著街口,在案板前忙碌著。
    那是林父和林母。
    林默握著伞柄的右手,不自觉地微微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隔著雨幕,静静地注视著那两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
    林父正弓著腰,双手极其用力地揉压著一团泛黄的麵团。
    那原本应该挺拔的背脊,此刻却显得异常佝僂。
    仿佛无形中,有一座千斤重的大山死死压在他的肩头,让他连喘息都变得极其艰难。
    林母在旁边切著葱末。
    动作虽然还算麻利,但每切几刀,就要极其痛苦地停下来,用手背捶一捶酸痛僵硬的老腰。
    最刺痛林默双眼的,是二老双鬢上那大把大把的银丝。
    比记忆中,多得实在太多、太触目惊心了。
    在原主那残存的记忆里,父母虽然日夜辛劳,在炉火旁烤了半辈子。
    但他们总是精神矍鑠,脸上常掛著江南生意人特有的乐观笑容。
    可就在这短短的几个月里。
    因为原主那个超级舔狗的愚蠢决定,因为那个拜金女苏晴。
    因为那份充满了欺诈和恶意的“五百万天价违约金”。
    这对老实巴交的夫妇,天彻底塌了。
    他们急得整宿整宿不敢合眼,四处低三下四、厚著脸皮去跟亲戚朋友借钱。
    甚至,已经悄悄联繫了中介,动了卖掉这间赖以生存、倾注了半辈子心血的小麵馆的念头。
    沉重的岁月没有摧垮他们。
    但对儿子未来的极致担忧和对庞大资本的恐惧,却让他们在一夜之间老了十多岁。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沧桑和疲惫,哪怕隔著十几米的雨幕,都能极其清晰地传导过来。
    一股极其真实的温情与针扎般的愧疚,如同决堤的潮水般,瞬间涌上林默的心头。
    狠狠地撞击著他的胸腔,让他呼吸微滯,眼眶甚至有些发热。
    前身造的孽,留下的烂摊子,险些彻底毁了这个平凡却充满温度的家。
    “那些吃人不吐骨头、只会玩阴阳合同的黑心资本,真该死啊。”
    林默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好在,一切噩梦都已经彻底结束了。
    那个囂张跋扈的赵阔,此刻估计正戴著银手鐲在局子里唱铁窗泪。
    那个拜金前任苏晴,也已经被全网唾骂,落得个身败名裂、流落街头的下场。
    更重要的是,天价违约金解除了。
    他甚至还白赚了节目组补发的五百万特別奖金。
    他现在乾乾净净,是个极其自由、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的满级大佬。
    林默收起那把黑色的长柄伞,隨意地甩落伞骨上的水珠。
    他大步跨过地上的浅浅水坑,稳稳地踩上麵馆那层长满青苔的石阶。
    熟悉的麵汤香气,混合著炸辣子的焦香,瞬间全方位地包裹了他的全身。
    林默看著还在低头辛勤忙碌的老两口,鼻尖猛地一酸。
    他稳了稳呼吸,卸下了在镜头前所有的防备与偽装。
    用那种最平常、最接地气、也最能让人瞬间安心的慵懒嗓音,轻轻喊了一声:
    “爸,妈。”
    “別忙了,我回来了。”
    声音並不大。
    但却极其轻易地穿透了绵密的雨声,穿透了铁锅里的沸腾声,清晰无比地落入麵馆的每一个角落。
    “啪嗒。”
    林母手里正准备下锅的一把细面,毫无徵兆地掉在了案板上,沾满了雪白的麵粉。
    林父那双正在揉面的粗糙双手,猛地僵住。
    他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僵硬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滯了半秒。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乾。
    哪怕是门外的细雨,似乎都在这一刻放慢了坠落的速度。
    两秒钟后。
    两双布满了红血丝、显得极其浑浊且疲惫的眼睛。
    带著极度的震惊、不敢置信、以及生怕是幻觉的狂喜,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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