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顺著层层叠叠的树冠缝隙向下流淌。
    墨承岳蹲在营地正中央的空地上,隨意挑了三块粗糙的碎石垒成一个简易灶台。
    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两截指臂粗细的黄杨枯枝架在石头中间。
    他右手食指轻轻一弹,一缕被刻意压制了温度的火符灵力悄无声息地落了上去。
    枯枝表面的那一层油脂被灵火稍微一卷,立刻窜起一簇不到半尺高的橘黄火焰。
    这团火在夜间的树林里安分守己,连多余的烟气和声响都没有发出来。
    “出门在外连烧个火都得小心翼翼的,这日子过得还不如藏经阁里蹲著的那只老鼠。”
    墨承岳搓了搓手,绕著火堆走了一圈。
    確认散发出来的微弱烟气全被外围阵法吞没后,这才盘腿坐下。
    他把雨花剑隨手横搁在膝盖上。
    三个心思各异的女人此时已经分散占据了营地的三个方位。
    虞见欢懒洋洋地倚靠著一截长满青苔的半截枯木。
    金巧巧则是靠在最內侧那块避风的青石旁边闭目调息。
    苏清影抱著那柄泛著冷光的碧灵剑,独自一人守在距离东南侧阵法缺口最近的地方。
    篝火散发出的微弱光晕刚好把墨承岳的侧脸映照得一半明亮一半幽暗。
    一阵窸窸窣窣的裙摆摩擦声恰好从他的左后方传了过来。
    “入夜之后这破林子里的寒气还真是会找地方钻,冻得人骨头缝都在打架呢。”
    虞见欢拢紧了身上那件玫瑰紫的衣襟,踩著细碎的步子挪到了男人身旁。
    她装作不经意地屈膝坐下,右侧肩膀那片被布料裹紧的柔软边缘不偏不倚地擦过男人的手臂外侧。
    “师弟你摸摸师姐这手,凉得跟冰块似的,你是不是该发扬一下同门之谊把火烧旺一点呀。”
    她边说边把一只白皙的手背递到墨承岳眼前晃来晃去。
    那十根染著鲜亮蔻丹的指甲在微弱的火光里红得十分扎眼。
    墨承岳拿起一截乾草直接往火堆正中间扔了进去。
    乾草碰见火星瞬间燃起一团橘红色的光点。
    他连半个眼神都没有分给身旁的人,心里早就开始疯狂吐槽。
    堂堂一个结丹期大修士,你在这里跟我装什么柔弱小白花。
    但他很清楚,在这种时候如果当面戳穿一个女人的虚荣心。
    引发的修罗场绝对比被一百只妖兽围殴还要麻烦。
    他不动声色地把身体重心往右侧挪动了半分距离。
    他的膝盖和虞见欢之间刚好空出一条能够塞进一本书的缝隙。
    虞见欢眼角那颗泪痣在火光的映照下跳动了两下。
    她察觉到了这段刻意拉开的距离,唇边的笑意反而加深了几分。
    “师弟这是在防著谁呢,咱们这荒山野岭的又没有外人,这荒山野岭的谁还能嚼咱们的舌根不成。”
    对面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极为压抑的闷哼。
    金巧巧正用单手艰难地解开左臂上缠绕了好几层的带血绷带。
    她咬著牙扯住布条末端用力向外一拉。
    隨著最后一块浸透了暗红药汁的布料剥落,那道从肩头一直延伸到肘弯的巨大裂伤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伤口两边的皮肉十分狰狞地向外翻卷著。
    新长出来的嫩肉上面覆盖著一层发黑的淤血,伤口最深的地方甚至有浑浊发黄的脓水正在往外渗。
    金巧巧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只白瓷药瓶。
    她用右手的两根指头费力地拨开瓶盖,准备往那片惨不忍睹的伤口上倾倒药粉。
    “嘖。”
    墨承岳原本打算用装聋作哑来应付虞见欢的各种试探。
    他余光刚扫到那条恶化的伤口时,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直接站起身,从自己腰间的储物袋最深处翻找出一只黑色小药瓶和一块叠得很整齐的乾净棉布。
    他三步並作两步跨到金巧巧面前蹲下。
    金巧巧根本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她那只正准备倒药粉的右手就被一只温热且宽大的手掌牢牢按在了半空中。
    她全身的肌肉在这一刻瞬间绷紧。
    她那双妖异的金色凤眸里闪过浓烈的防备。
    妖族公主那份刻在骨子里的高傲让她十分排斥这种不请自来的肢体接触。
    她用力试图抽回自己的手臂。
    “把你的手拿开,本宫的伤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墨承岳的手指扣著她的手腕。
    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所有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那条不断往外渗著脓水的伤口上。
    “你自己仔细看看这块化脓的面积。”
    他腾出左手,用乾净的棉布边缘轻轻拨开伤口旁边那些发黑的结痂。
    他说话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怜香惜玉的成分,完全是一个医生在给不听话的病人下达最后通牒。
    “化脓的地方比咱们刚扎营那会儿整整大了一圈,伤口底下的妖气已经开始顺著经脉往回倒灌了。”
    “你手里那瓶破药连最表层的感染都压制不住,更別说去清理底下那些已经彻底坏死的烂肉。”
    “你要是再这么死撑三天,这条胳膊就可以直接锯下来熬汤了。”
    “到时候你是打算花钱僱人抬著你走,还是准备自己单手单脚在遗蹟里蹦迪,你自己选一个。”
    金巧巧张了张嘴。
    那句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硬气话硬生生被这番连消带打的言辞给堵了回去。
    她低头重新看了一眼自己那条发黑的手臂,眼底闪过慌乱。
    他说的话並没有任何夸大其词的成分。
    她现在处於重伤未愈的阶段,大鹏少主那一爪子不仅撕裂了皮肉,更是伤到了她体內运转妖力的根本。
    妖气倒灌就意味著她的身体正在承受自身力量的反噬。
    她用力咬著后槽牙,胸膛因为剧烈呼吸而起伏了几下。
    “那就有劳你大发慈悲了。”
    墨承岳完全不在意她的冷嘲热讽,手上的动作流畅。
    他单手挑开那只黑色药瓶的塞子,倒出少许银灰色的粉末在那块乾净的棉布上。
    他捏著棉布的边缘,將药粉铺盖在那片化脓最严重的区域。
    药粉和坏死皮肉接触的瞬间,金巧巧的肩膀立刻向上耸了一下。
    她另一只手的手指用力抠住了身下那块青石的边缘。
    “如果觉得疼就大声喊出来,憋在心里容易导致气血逆流。”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金巧巧把脸偏向另一侧的黑暗中。
    她盯著旁边那棵枯树的树根,眼眶虽然有些发红,但硬是没有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墨承岳拿著棉布一点一点把那些渗出来的脓血擦拭乾净。
    他换了一块新棉布沾上药粉再次敷了上去。
    他的手指在伤口边缘游走的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金巧巧看著他这套行云流水的操作,心里不由得升起一阵疑惑。
    这傢伙平时到底受过多少伤,才能把包扎这种事干得熟练。
    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外门弟子该有的心理素质和实操经验。
    “行了,今晚別碰水,明天早上大概就能结一层新痂。”
    墨承岳把剩下的半瓶药扔进金巧巧怀里,站起身重新走回了火堆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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