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j的天说冷就冷了。
    前一天还阳光明媚,第二天北风一吹,气温骤降了十来度。
    清华园里的学生都换上了厚衣服。梧桐叶子几乎掉光了,光禿禿的枝椏直指灰濛濛的天空。
    顾寻还是每天早起去图书馆。
    天冷,图书馆的暖气开得足。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能看见窗玻璃上凝结的雾气。
    他用手指划开一小块,透过那小块透明的玻璃看向窗外。
    天色还暗著,只有远处食堂的灯光在晨雾中朦朦朧朧地亮著。
    《旱塬纪事》已经写了三十六万字,离完稿越来越近。
    写作进入最吃劲的阶段。既要把握大结构的平衡,又要雕琢细节的真实。
    顾寻写得很慢。有时一上午只能写几百字,反覆修改,直到自己满意。
    周三下午,他照例去图书馆整理过刊。
    刚整理完一批1981年的《收穫》,正打算休息一会儿,就看见陆葳蕤站在阅览室门口,静静地看著他。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厚外套,围著一条米白色的围巾。
    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很亮。
    看见顾寻抬起头,她微微一笑,朝他招了招手。
    顾寻放下手里的期刊,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
    “有点事想找你。”陆葳蕤的声音很轻,“我们出去说?”
    两人走出图书馆。
    下午的阳光很好,但没什么温度。风吹过来,陆葳蕤紧了紧围巾。
    她从隨身带的布包里拿出一个铝製饭盒。
    “给你带的。桂花糕,我母亲新做的。”
    顾寻接过,饭盒还温著。
    “谢谢。”
    “不客气。”
    陆葳蕤顿了顿。
    “其实是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我最近写了一些隨笔。”
    陆葳蕤的声音更轻了,“想让你看看,告诉我这些文字有没有价值。”
    她抬起头,看著顾寻。
    “我知道你很忙,要写长篇,还要写专栏。如果不方便的话”
    “方便。”
    顾寻打断她,“给我吧。”
    陆葳蕤眼睛一亮。
    “真的?”
    “嗯。”
    顾寻点头。
    “不过我得花时间好好看,不能隨便应付。”
    “不急。”陆葳蕤连忙说,“你慢慢看,什么时候看完都行。”
    她从布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
    浅绿色的封面,比上次厚了不少。
    她把笔记本递给顾寻,手指有些颤抖。
    “这里面是我这几个月写的。有在医院写的,有回学校后写的。都是些零碎的感想,不成体系。”
    顾寻接过笔记本。很沉,至少有一两百页。
    封面上用钢笔写著两个字:拾光。
    “为什么叫拾光?”他问。
    “因为生病之后,觉得每一天的光阴都很珍贵。”陆葳蕤轻声说,“像在沙滩上捡贝壳,捡起一点,是一点。写作也是这样,写下一点,是一点。也许有一天,这些零散的文字能拼凑出我曾经活过的痕跡。”
    她说得很平静。
    但顾寻听得出话里的重量。
    他小心地把笔记本放进书包里。
    “我会认真看的。”
    “谢谢你。”陆葳蕤真诚地说,“真的,很感谢。”
    两人在图书馆前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在落叶铺成的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有学生在踢足球,欢呼声隨风飘来,又飘远。
    “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好。”陆葳蕤说,“按时吃药,定期复查。医生说要慢慢养,急不得。”
    她顿了顿。
    “其实能回来上学,我已经很知足了。在医院的时候,以为这辈子都要躺在病床上了。现在能写,能读,能和同学们在一起,已经是幸运。”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顾寻看著她苍白的脸,忽然想起《旱塬纪事》里的一个人物。也是个身体不好的女孩,但內心很坚韧。
    他当时写那个角色时,心里想的是妹妹小月。现在看著陆葳蕤,他觉得那个角色可以更丰富。
    “你的隨笔我可以摘抄一些吗?”
    顾寻问。
    “不是发表,就是作为写作的参考。你写的那种细腻的感受,那种对生命的思考,对我写人物很有启发。”
    陆葳蕤愣了一下,隨即点头。
    “当然可以。如果对你有用的话我很高兴。”
    又坐了一会儿,陆葳蕤起身告辞。
    她走得很慢。浅灰色的外套在秋日的阳光下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图书馆的拐角处。
    顾寻抱著饭盒和书包回到图书馆。
    他没有立刻开始工作,而是先打开饭盒。
    里面整齐地排列著十几块桂花糕,金黄色的,散发著甜甜的香气。
    他拿起一块尝了尝。很软,很糯,桂花的香味很浓。
    吃了两块,他把剩下的仔细盖好,放进书包里。
    然后,他拿出陆葳蕤的笔记本,小心地翻开。
    第一页是目录,用工整的小楷写著篇目和日期。从今年三月开始,一直到十月,每月都有几篇。
    有的是完整的文章,有的是零散的段落,有的甚至只是一两句话。
    顾寻从第一篇开始读。
    顾寻读得很慢。
    这些文字,像一个病中女孩的独白。安静,细腻,但直抵人心。
    下一篇是四月写的,《药》。
    有几篇是陆葳蕤给顾潯看过的。
    写护士配药时专注的侧脸,写医生查房时简短的话语,写同病房的老太太偷偷把药藏起来,说“吃了也没用,还苦”。
    “药是通往彼岸的船票,但没有人知道,彼岸是生的延续,还是死的寧静。我们只是顺从地吞下,像完成一种仪式,一种对生命的卑微的祈求。但有时候我会想,如果连这种祈求都没有了,那生命还剩下什么呢?”
    顾寻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这些文字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人心疼。
    他一篇一篇地读下去。
    陆葳蕤写梦,写记忆,写对江南老家的思念,写对bj的复杂感受。写生病之后的种种变化——对时间的感知,对身体的觉察,对生死的思考。
    文字很细腻,像绣花针,一针一线,绣出內心的图景。
    读到十月的一篇时,顾寻的手停住了。
    那篇的题目很简单:《如果》。
    “如果我的肺永远好不了,如果我要一辈子带著这个病生活,那么,至少让我留下一些文字。文字不会咳嗽,不会疼痛,不会在夜里喘不过气。文字会安静地躺在纸上,像睡著了一样。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这些文字还会在。它们会替我活著,替我呼吸,替我继续看著这个世界。”
    “医生说我的肺可能永远好不了。但如果写作可以让我的一部分活下去,那么我愿意一直写下去。写下我看见的每一片云,每一棵树,每一个微笑的脸庞。写下我感受到的每一缕阳光,每一丝风,每一份善意。写下我所有的迷茫,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希望。”
    “这样,就算身体被困住了,灵魂还可以飞翔。在文字里,我是健康的,是自由的,是可以去任何地方的。我可以回到江南的桂花树下,可以去北方的黄土高原,可以去我没去过的任何地方。在文字里,我没有病。”
    “所以,我要写。一直写。写到写不动为止。”
    顾寻读到这里,长吁一口气。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图书馆里的灯一盏盏亮起,在暮色中温暖而明亮。
    阅览室里还有几个学生在看书,翻书页的声音沙沙作响,像秋虫在低语。
    顾寻重新翻开笔记本,从书包里拿出纸笔,开始写阅读感受。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
    不是简单地评价“写得好”或“写得不好”。而是具体地指出哪些段落打动了他,为什么打动他;哪些地方可以更精炼,怎么精炼;哪些思考很独特,值得深入挖掘。
    他写了三页纸。
    写完后,又从头读了一遍,修改了几处措辞,直到自己觉得妥当了,才把纸折好,夹回笔记本里。
    第二天,顾寻没有去图书馆写作,而是去了文史楼。
    陆葳蕤说,她每周四下午都在那里上自习。
    果然,在二楼的阅览室里,他找到了陆葳蕤。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开一本英文书,正低头看著。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顾寻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陆葳蕤抬起头,看见是他,有些惊讶。
    “顾寻?你怎么来了?”
    “来还你笔记本。”顾寻把笔记本递过去,“我看完了。”
    陆葳蕤接过,手指微微颤抖。她没有立刻翻开,而是看著顾寻。
    “你觉得怎么样?”
    顾寻没有直接回答。
    “我写了一些阅读感受,夹在里面了。你看完再说。”
    陆葳蕤点点头,小心地翻开笔记本。
    顾寻写的那三页纸就夹在第一页。她拿起来,开始读。
    顾寻安静地等著。
    陆葳蕤读得很慢。她的表情很专注,时而微微皱眉,时而轻轻点头。读到某些地方时,她的眼眶红了,但她强忍著,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三页纸,她读了很久。
    读完后,她抬起头,看著顾寻。
    眼圈红红的,但眼睛很亮。
    “谢谢你。”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这么认真对待它。”
    “应该的。”顾寻说,“你写得很用心,我读也要用心。”
    陆葳蕤低下头,看著手里的纸。
    “你指出的那些地方都很对。我確实有时候写得太细了,反而分散了重点。还有情感的表达你说要更克制,让文字本身说话,而不是靠形容词堆砌。这些建议,对我很有用。”
    “我只是从一个读者的角度说说感受。”顾寻说,“具体的修改,还要你自己来。”
    “嗯。”
    陆葳蕤点头。
    “那你觉得,这些文字有价值吗?”
    顾寻看著她,认真地说。
    “有。不仅有,而且很珍贵。”
    陆葳蕤的眼睛更亮了。
    “你写的那些感受,那些思考,是很多人都有但说不出来的。”顾寻继续说,“生病之后的脆弱和坚强,对生命的困惑和珍惜,对往昔的怀念和对未来的期盼这些,都是最真实的人性。而你用很细腻的文字把它们表达出来了,这就很有价值。”
    他停了一下。
    “而且,你的视角很独特。一个年轻女孩,在病痛中观察世界,思考生命。这种视角,在现在的文学里不多见。如果你坚持下去,会写出很有分量的作品。”
    陆葳蕤很久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著顾寻,看著这个穿著朴素、眼神真诚的青年。
    然后,她低下头,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纸上,洇开了墨跡。
    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流泪。
    顾寻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著。
    他知道,这些眼泪不是悲伤。是释然,是感动,是被理解和认可的欣慰。
    过了好一会儿,陆葳蕤才擦乾眼泪,抬起头,露出一抹笑容。
    “谢谢你,顾寻。真的,很感谢你。”
    “不客气。”
    “你知道吗?”
    陆葳蕤轻声说。
    “在医院的时候,我常常想,如果我死了,这个世界上会不会有人记得我?记得有一个叫陆葳蕤的女孩,曾经活过,曾经爱过,曾经痛苦过,也曾经希望过。”
    她摩挲著笔记本的封面。
    “后来我开始写。写的时候,我就不那么害怕了。因为我想,就算我死了,这些文字还会在。它们会替我活著,替我记得。”
    “现在,你读了这些文字,还这么认真地回应。”陆葳蕤看著顾寻,“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我的文字,有人懂,有人珍惜。这就够了。”
    顾寻心里一暖。
    他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
    “嗯。”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
    陆葳蕤把顾寻写的三页纸小心地收好,放进笔记本里,又把笔记本仔细地装进布包。
    陆葳蕤背著布包走了。
    她的脚步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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