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点,冬天的太阳早早缩进了海平线下面,天色暗得很快。
    陈江海的大瓦房里却亮如白昼。
    堂屋里两盏大灯泡拉著长线掛在房樑上,將那根雕著盘龙的万年阴沉木主梁照得纹理毕现。
    四张八仙桌拼成两排,铺著大红桌布,三十多號人挤挤挨挨地坐满了。
    厨房里最后一道大菜正式出锅。
    “让让让,鱼来了!”
    铁牛媳妇端著一个大號的白瓷盘子,从厨房侧门转了出来。
    盘子里臥著一条足有八斤重的大花鲤鱼,通体酱红,浇著浓稠的糖醋芡汁。
    鱼身上的花刀均匀张开,葱丝和红辣椒丝点缀其上,鱼尾微微翘起,那架势比红星饭店的招牌菜都要气派三分。
    “好!”
    张叔公拍了一下桌子,高声叫好。
    紧接著,楚辞端著另一盘清蒸鲤鱼也出来了。
    清蒸的这条更大,鱼身上只淋了一勺滚油,几根翠绿的葱丝搭在上面。
    清澈的蒸鱼豉油在盘底匯成一汪金黄色的汤汁,鲜香扑鼻。
    两条整鱼分別摆在了两排桌子的正中间。
    “过年吃鱼,年年有余!”
    陈江海站在主位前,一手端著满满一碗红星二锅头,声如洪钟。
    “这鱼不准翻身,吃完一面留著另一面,討个好彩头!”
    “谁要是吃著吃著手贱把鱼翻了,罚酒三碗!”
    “哈哈哈哈!”
    满堂鬨笑。
    四张桌上的菜已经摆得满满当当,盘子摞盘子,碗挨著碗。
    红燜牛肉是头一道硬菜。
    两指厚的大块牛肉酱红透亮,用筷子一夹就颤巍巍地断成两半,浓稠的酱汁掛满每一寸纤维。
    清燉萝卜羊肉排在第二道。
    奶白色的羊汤里漂浮著大块的羊肋排和滚刀萝卜,撒了一把碧绿的香菜末,鲜到能把人的舌头勾走。
    卤猪蹄又红又亮,码成小山,筷子一碰就脱骨。
    红烧排骨酱色深浓,每一根骨头缝里全是嫩肉。
    干炸五花肉丸子金黄酥脆,咬一口喷出浓郁的肉汁,是小宝最爱吃的。
    酸菜白肉血肠锅热气腾腾,酸菜的酸香和肥肉片的油润交织在一起。
    花生米煮得软糯,凉拌海带丝脆爽解腻,素炒豆芽清清爽爽。
    另外还有一大锅现炸的年糕,金黄色的年糕片外焦里嫩,蘸著白糖吃,又甜又糯。
    满屋子的菜香混合著酒香和烟火气,从窗户缝里往外窜,引得院墙外面路过的村民恨不得把鼻子贴到墙上去。
    “开席!”
    陈江海的声音震得灯泡都跟著晃了一下。
    “今天这顿年夜饭,是我陈江海请在座各位吃的第一顿团圆饭!”
    他端起酒碗,扫视一圈。
    “1982年这一年,我陈江海从一间破茅草屋起家,到现在有船有房有弟兄。”
    “这里头,有在座各位的帮衬,也有老天爷赏饭吃。”
    “今天不说別的,咱们就一个字,吃!”
    他顿了顿,碗口往前一推。
    “放开了吃,喝醉了往桌子底下钻,我管铺盖!”
    “好!”
    全场齐声叫好,碗碰碗的声音清脆作响。
    大柱第一个伸筷子,夹了一大块红燜牛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牛眼瞬间瞪圆。
    “我的个天爷!这牛肉也太烂糊了!舌头都要化了!”
    “俺铁牛这辈子第一次吃牛肉!”
    铁牛啃著一根卤猪蹄,满嘴流油,说话含含糊糊的。
    “以前连猪肉都捨不得买,过年能包顿白菜饺子就算烧高香了。”
    他媳妇在旁边拿胳膊肘捅他。
    “你小声点,口水都喷到菜里了。”
    张叔公颤巍巍地夹了一筷子清蒸鲤鱼,放进嘴里细细品了品。
    “嫩!鲜!”
    老头眯著眼睛,连连点头。
    “这鱼蒸得火候刚刚好,嫩得跟豆腐似的。”
    “江海啊,你这厨艺是跟谁学的?比镇上饭馆的厨子都强!”
    “饿出来的手艺。”
    陈江海给张叔公碗里夹了一块羊肉。
    “前几年在陈家老宅,饭都吃不饱,偷著学了几手。”
    这话一出,桌上几个知道內情的人都沉默了一瞬。
    陈富贵端著酒碗嘆了口气。
    “江海,过去的事就不提了。你现在是咱们南湾村的顶樑柱,以后日子只会越过越红火。”
    “村长说得对!”
    陈江海仰头將碗中酒一饮而尽,重重地將空碗墩在桌上。
    “过去的事老子不提了,但老子记著!”
    “记著谁帮过我,也记著谁害过我。”
    他环视一圈,语气沉了下去。
    “今天坐在这屋里的,都是我陈江海认定的自己人。”
    “以后不管是出海打鱼还是做买卖,有老子一口肉吃的,就少不了你们一碗汤。”
    他停了一拍,筷子在桌面上轻轻一敲,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但谁要是吃了我的饭,转头在外面嚼我的舌头根子。”
    后面的话没说,可那一声脆响比任何狠话都扎人。
    在座的谁不清楚陈江海的手段?纷纷举碗表忠心。
    “江海哥放心!谁敢嚼舌头,我大柱第一个替你拔了他的牙!”
    “干了干了!”
    气氛瞬间又热烈了起来,酒碗碰在一起,哗啦作响。
    小宝坐在楚辞旁边的高凳上,面前摆著一碗炸年糕和两个肉丸子,吃得满嘴是油。
    “娘,这个年糕好好吃,甜甜的糯糯的。”
    “慢点吃,別噎著。”
    楚辞笑著给他擦了擦嘴边的油渍,舀了一勺奶白色的羊肉萝卜汤吹凉了,送到小宝嘴边。
    小宝喝了一口,小脸上绽开了花。
    楚辞看著满屋子的欢声笑语,再看看坐在主位上意气风发的丈夫,眼眶微微泛红。
    去年的除夕,她一个人抱著发烧的小宝蹲在柴房里,连一碗热水都喝不上。
    今年的除夕,她坐在自家的红木椅子上,面前是吃不完的大鱼大肉,身边是满屋子的笑声。
    这种天翻地覆的变化,有时候想想简直就是在做梦。
    她伸手摸了摸贴身佩戴的那块羊脂白玉佩,温润的触感让她踏实了下来。
    哪是什么梦。
    就是她男人拿命换来的真真切切的好日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堂屋里的气氛越来越热。
    王大海喝了半碗酒就上了头,红著脸坐在角落里,不住地抹眼泪。
    “王大爷,你哭啥?大过年的,说点吉利话。”
    老憨凑过来劝。
    “俺高兴。”
    老汉哆嗦著嘴唇。
    “俺跟老婆子过了大半辈子穷日子,过年的时候连顿饺子都包不起。”
    “今年跟了江海老板,不光吃上了牛肉羊肉,老婆子的药钱也有了著落。”
    他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
    “这年夜饭,俺这辈子都没想过能吃上这么好的。”
    陈江海隔著桌子递了一碗酒过去。
    “王大爷,日子还长著呢。明年跟著我好好干,保准您和大娘年年都吃得上这桌菜。”
    “好!好啊!”
    王大海接过酒碗,仰头一口闷了。
    这老头前半辈子滴酒不沾,今天是真高兴了。
    就在这时候,小宝从凳子上蹦下来,拉著陈江海的裤腿。
    “爹!爹!到八点了吗?电视上是不是要演那个什么晚会了?”
    “你怎么知道今天有晚会?”
    陈江海低头看著儿子。
    “张大爷说的!”
    小宝指了指坐在角落的张叔公。
    “张大爷说今天除夕夜电视上要演一个叫春节联欢晚会的,可好看了,唱歌跳舞还有变戏法!”
    男人咧开嘴露出一个狂放的笑。
    1983年的第一届春节联欢晚会。
    前世的记忆里,这台晚会是整个中国电视史上的开山之作,万人空巷。
    他那时候穷得连收音机都买不起,是蹲在別人家窗户底下偷听的。
    这一世,他有14寸金星大彩电!
    “全村的人听好了!”
    他腾地站了起来,酒碗往桌上一搁。
    “今晚八点,中央电视台有一档节目叫春节联欢晚会,这可是头一回办!”
    “吃完饭谁都不许走,全留下来看电视!”
    “看电视?”
    在座的大多数人这辈子还没见过电视机长什么样,一听这话立马来了精神。
    “就是那个会动的大箱子?上回我在江海家院墙外头看过,里面有人打拳!”
    “哪是打拳?那是《大闹天宫》!”
    小宝纠正道,一脸的专家派头。
    满堂又是一阵鬨笑。
    楚辞站起来开始收碗筷。
    “行了行了,你们先喝著,我把桌子收拾收拾,腾出地方来看电视。”
    陈江海一把按住她。
    “你坐著,让大柱媳妇她们收拾,你今天忙了一天了,歇会儿。”
    她刚要推辞,大柱媳妇已经麻利地站起来,招呼著几个帮厨的女人开始撤盘子擦桌子。
    陈江海走到那台14寸金星彩电前面,拧开了开关。
    嗡的一声,荧幕亮了。
    雪花点跳动了几下,画面慢慢清晰了。
    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盯住了那个会发光的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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