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一早,南湾村的寧静被一阵清脆的铁锹撞击声粉碎。
    陈江海站在老晒场旁那块被划归自家的荒地上,脚下踏著的是厚实的黑土地。
    身后,是他从村里请来的十几个壮劳力,每个人手里都拎著傢伙,这几个人正是之前卸鱼时的“八个幸运儿”,加上几个想挣工钱的本分汉子。
    “江海,你真要在这一片全都盖上?”工头是个姓鲁的老木匠,外號鲁大锤,在方圆几十里盖房的手艺是一等一的。
    鲁大锤拿著一根长长的皮尺,在荒地上走来走去,脸上的皮肉跟著直跳,被这图纸震得不轻。
    “鲁师傅,按我给你的图纸来。”陈江海递过去一张白纸,上面是他凭著前世记忆,参照后世那种简约又实用的北方小院画的简图。
    说是简图,在这个时代人眼里也足够超前。
    三间正房,东西各两间厢房。正房的地面不仅要打水泥,还要比院子高出三个台阶,说是为了防潮,其实也是为了那股子“步步高升”的气势。
    最让鲁大锤不解的是,陈江海非要在正房后面留出一个三平米的小隔间。
    “江海,这地方干啥用?存粮食?”
    “洗澡。我要装个大澡盆,再垒个单独的小土暖炉。”陈江海回答。
    在这个渔民们一辈子只洗几次澡、冬天全靠硬扛的年代,这个设计奢侈到了极点。
    “行!主家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干!”鲁大锤吐了一口唾沫在手心里,一把举起大锤,砸下了第一根定位桩。
    “开挖!”
    陈江海一声令下,铁锹翻飞,泥土飞溅。
    就在宅基地这边热火朝天的时候,陈江海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间摇摇欲坠的茅草屋。
    楚辞正带著小宝,將屋里仅有的那点瓶瓶罐罐往外搬。分家时带出来的那些破家具,陈江海一件也没打算留,全都堆在院子里。
    “媳妇,別搬了。”陈江海走过去,拉住楚辞的手。
    “这些破烂,除了这口锅和咱妈留给你的那对枕头,剩下的全都不要了。”
    陈江海指著那堆散发著霉味的破木床和缺了口的柜子,话语里透出斩断过去的决绝。
    “咱……咱以后盖了房,就用这些破的?”楚辞心疼地看著那些家具。
    “买新的。全都是红木的!我在县城家具厂已经订好了。等房梁架上去的那天,人家直接送货到村口!”
    周围路过的村民听到这话,一个个眼皮子狂跳。
    红木家具!那得多少钱?陈老大这哪里是在盖房子,这分明是在烧金子啊!
    就在这时,陈江海抡起一把大铁锤,在全村人惊骇的注视下,重重地砸向了自家那间茅草屋的承重墙。
    “哐当!”
    尘土飞扬。
    这间象徵著他前世贫穷、屈辱和压抑的屋子,在这一锤子下,应声而塌。
    “哎哟喂!怎么给拆了呀!这屋子修一修还能住人吶!”李桂兰从陈家老宅那边跑过来,看著倒塌的草屋,心疼得直拍大腿,“就算你们不住,留给我们江河当个放杂物的库房也行啊!败家子!真是个败家子啊!”
    陈江海根本没理会她在废墟外的哭天抢地。
    他拎著铁锤,站在尘烟中,对著楚辞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媳妇,从今天起,南湾村再也没人能让咱们住这种漏风的窟窿。”
    挖地基的动静吸引了半个村子的人。
    陈富贵和张叔公也背著手站在一旁看热闹。
    “叔公,您瞧瞧,江海这孩子画的这图。这地基挖得可真深啊,这是要盖万年牢啊。”陈富贵嘖嘖称讚。
    张叔公点了点头,眼角皱纹笑得舒展开来:“这孩子是个有心气的。南湾村出了个这种人物,是咱们村的福气。”
    而在人群的角落里,胖金水的几个手下正鬼鬼祟祟地打量著。
    “大哥,那姓陈的真在盖房了。瞧这架势,没个三五千块真打不住。胖爷说让咱们盯著,看他那些材料从哪儿弄。”
    “哼,盖房容易。这地界盖房得用木料和青砖,石浦镇的砖窑要是没胖爷的点头,你看他能买到一片瓦不!”
    陈江海敏锐地捕捉到那些恶意的打量,他冷哼一声,对鲁大锤说:“鲁师傅,物料的事你不用操心。下午就会有车送第一批青砖进村。”
    “下午?”鲁大锤愣了,“江海,镇上砖窑的產量可有限,你这一下子要几万块,人家肯给你先发?”
    “镇上的砖,我嫌脆。”陈江海拍了拍手上的土,“我订的是省建筑公司的出口级青砖。人家是直接从省城砖厂调配的火车皮,拉到县城,再用解放卡车拉进来!”
    在这个拖拉机都是奢侈品的年代,动用解放卡车拉砖,这简直是把“实力”两个字刻在了南湾村的土里。
    到了下午三点。
    南湾村那条窄小的进村路,被三辆军绿色的解放大卡车塞得严严实实。
    “嘎!”
    刺耳的剎车声响彻云霄。
    车门打开,几名穿著工装的县建筑公司员工跳了下来。
    “哪位是陈江海同志?你要的五万块出口青砖到了!卸在哪儿?”
    全村鸦雀无声。
    李桂兰原本还想再咒骂几句,可看著那三辆威风凛凛的卡车,喉咙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陈江海指了指老晒场:“卸!就在这儿卸!”
    那一块块色泽青黑、质地坚硬得能砸出火星的青砖,在阳光下泛著冷硬且昂贵的光泽。
    每一块砖落地的声音,狠狠抽在陈家人和那些嫉妒者的脸上。
    陈江海回头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陈江河。
    “江河,你口口声声说要考大学进城?”
    陈江海指著那堆积如山的青砖,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考进城那天,我这房里的地砖,定比你城里的天花板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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