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八,未时三刻。
    南京城的空气,早已被硫磺与硝烟灌满。
    滚烫的风卷著血腥气,掠过四丈高的城墙,吹得城头的旗帜猎猎作响,也吹得守军们脸上的冷汗,瞬间蒸发成咸涩的白雾。
    “轰——!!!”
    第一颗二百斤重的石弹,裹挟著破空的尖啸,狠狠砸中了正阳门右侧的箭楼。
    巨大的撞击声如同天雷炸响。
    整座箭楼剧烈摇晃,砖石飞溅,楼顶的瓦片哗啦啦往下掉。
    躲在箭楼里的十几个炮手,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崩塌的木樑砖石活活埋住。
    鲜血顺著砖石的缝隙汩汩流出,在滚烫的青砖上,晕开刺目的暗红。
    紧接著,第二颗、第三颗、第十颗……
    石弹、火油罐如同暴雨,朝著南京城墙倾泻而下。
    有的石弹直接砸在垛口上,將坚硬的青砖连同后面的守军,一起砸成肉泥。
    有的砸在夯土墙体上,震得墙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碎石簌簌往下掉。
    更多的火油罐在空中炸开,黑色的火油泼洒在城墙、箭楼、守军身上,被后续的火箭瞬间点燃。
    熊熊大火腾起,浓烟遮天蔽日,整段城墙瞬间化作一片火海。
    “啊——!救命啊!”
    “著火了!快灭火!”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瞎了!”
    城头上,守军的惨叫声、哭喊声、哀嚎声,与炮火的轰鸣声混杂在一起。
    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五十座井阑,已经推进到距离城墙二百步的位置。
    箭楼上的弓弩手开始拋射。
    密密麻麻的箭矢如同乌云般升起,又像暴雨般落下,严严实实地覆盖了整段城墙。
    守军就算躲在垛口后,也不断有人中箭倒下,尸体很快在城墙上堆积起来,一层叠著一层。
    从紫金山到秦淮河,从正阳门到聚宝门。
    整座南京城的十三座城门,同时燃起了战火。
    长江上,明军水师的战船不断开炮,轰击著清凉山、狮子山上的外围炮台。
    炮台守军刚开几炮还击,就被更密集的炮火覆盖。
    炮位被炸得粉碎,炮手被气浪掀飞,连带著整座炮台,都在火光中轰然崩塌。
    明军兵分十路,每路万人,同时对南京各门发起猛攻。
    大多是佯攻,却声势骇人,震得大地都在发颤。
    守军根本分不清哪里是主攻,哪里是佯攻,只能疲於奔命,在十三座城门之间四处救火,本就紧绷的神经,被拉扯得快要断裂。
    整个南京城,百里城墙,处处烽烟。
    正阳门城楼。
    左良玉趴在垛口后,脸上被飞溅的石块划出一道血口。
    鲜血顺著脸颊往下流,混著菸灰和汗水,在下巴凝成血痂,他却连擦都顾不上擦。
    他看著城外那沉默推进的明军大阵,看著那些如同移动高塔般的井阑,看著那些顶著箭雨、踏著同伴尸体往前冲的敢死队。
    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紧得几乎要窒息。
    “大帅!西侧女墙被炸塌了三丈!守军死伤三十多人!”
    一名满脸菸灰的將领连滚爬爬衝上城楼,嘶声稟报,声音里全是慌乱。
    左良玉还没开口,又一名浑身是血的军官冲了进来:
    “东侧箭楼起火!火势控制不住!里面的火炮全废了!”
    “报——!聚宝门守军內訌,副將带著两百多人要开城投降,被王参將当场斩杀,现在聚宝门乱成一团!”
    “报——!三山门告急!明军云梯已经搭上城头!”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像重锤一样砸在城楼里。
    將领们面如土色,有人已经悄悄往楼梯口挪动脚步,眼神里全是逃意。
    左良玉猛地转身。
    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那两个想要溜走的参將——正是他麾下的心腹。
    “往哪走?”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裹著刺骨的杀意。
    两个参將浑身一颤,扑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大、大帅,末將是去……去调援兵……”
    “调援兵?”
    左良玉缓缓拔出佩刀,刀锋在炮火映照下,闪著淬毒般的寒光。
    “城墙还没破,就想当逃兵?”
    “大帅饶命!饶命啊!”两个参將额头磕得鲜血直流,哭嚎著求饶。
    左良玉没有半点犹豫。
    手中佩刀狠狠挥出!
    “噗嗤!噗嗤!”
    两颗人头滚落在地,鲜血喷溅了周围將领一身。
    无头的尸体晃了晃,重重扑倒在地。
    城楼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城外震耳欲聋的炮声,和城头守军的惨叫声,不断从门外灌进来。
    左良玉提著滴血的刀,刀尖指著地上的人头,对著所有將领嘶吼道:
    “都给我听好了!”
    “城墙在,人在!”
    “城墙破,人亡!”
    “从现在起,城头之上,退一步者,斩!”
    “弃炮而走者,斩!”
    “惑乱军心者,斩!”
    “敢言降者——诛九族!”
    他一把扯下肩上的猩红披风,狠狠扔在地上。
    大步走到城楼外,亲手拔下插在箭楼上的“左”字帅旗,拖著走到城墙最显眼的位置,將旗杆狠狠插进砖缝里。
    帅旗在炮火硝烟中猎猎作响。
    左良玉就站在旗下,佩刀杵地,对著城头上所有守军,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本帅左良玉,就站在这里!与正阳门共存亡!”
    “你们怕什么?!朱慈烺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他能飞天不成?!”
    “给老子狠狠地打!火炮装霰弹,轰那些推云梯的!弓弩手瞄准井阑上的射手!滚石擂木全给老子砸下去!金汁烧沸,浇死那些爬墙的!”
    “守住今天,每人赏银百两!守住三天,官升三级!守不住——”
    他猛地挥刀,刀锋指向城外漫天的炮火:
    “咱们一起死!”
    也许是两颗人头镇住了军心。
    也许是左良玉亲自站在最危险处,激起了守军最后的凶性。
    也许只是绝境里的困兽之斗,逼出了他们骨子里的狠戾。
    城头上的守军,竟然真的稳住了。
    炮手们红著眼装填弹药,也顾不上什么瞄准了,朝著城下明军最密集的地方,疯狂开火。
    “轰轰轰——!”
    数十门城防炮同时怒吼。
    霰弹、链弹、实心弹如同狂风暴雨,砸向明军阵线。
    一架刚刚推进到二百步的井阑,被三发链弹同时击中支撑柱,木柱轰然断裂,整座井阑瞬间倒塌。
    上面的弓弩手惨叫著摔下来,非死即伤。
    推著云梯衝锋的敢死队,更是遭受了灭顶之灾。
    霰弹在空中炸开,数百枚铁珠如同死亡风暴,瞬间扫倒了一大片士兵。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百户,连人带盾被打成了筛子,当场毙命。
    明军的攻势,为之一滯。
    聚宝门城楼。
    这里的爭吵,已经发展到了拔刀相向的地步。
    守將王勇,左良玉的心腹参將。
    此刻他眼睛通红,佩刀已经出鞘,刀尖直指对面的副將——南京诚意伯刘孔昭安插在军中的侄子刘振。
    “刘振!你再敢妖言惑眾,动摇军心,老子先斩了你!”王勇嘶吼道,唾沫星子喷了刘振一脸。
    他身后,二十几个亲兵也纷纷拔刀,刀锋直指刘振,杀气腾腾。
    刘振却毫不示弱,反而上前一步,胸膛几乎顶到了王勇的刀尖,脸上满是讥讽的冷笑。
    “王勇,你看清楚!正阳门都快被炸穿了!朱慈烺的重甲兵还没上呢!等他们登城,咱们这点人,够他们砍吗?”
    他指著城外越来越近的明军大阵,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在场所有人耳膜发颤:
    “开城投降,还能保全性命,保全家小!继续跟著左良玉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你放屁!”王勇怒极,额角青筋暴起,“大帅待你不薄,你竟敢通敌叛国?!”
    “待我不薄?”刘振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天大笑起来,笑声里全是不屑。
    “他左良玉在南京这么久,抢了多少百姓?杀了多少无辜?强征了多少壮丁?现在大难临头,还想拉著全城人陪葬?我告诉你,不止我,这南京城里,想开城的人多了去了!”
    他身后的亲兵也纷纷拔刀,两派人马在城楼里剑拔弩张,刀锋几乎要碰到一起,气氛冰冷到了极点。
    城楼外的炮声、喊杀声越来越近,震得楼板都在微微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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