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历二百九十五年,二月十八,午后。
    “大人,前方就是东阳郡与九山郡的界碑了,再有小半个时辰,便能望见九山县城了。”周青策马到他马前身侧,低声稟报。
    这位忠心最早跟隨的护卫,是张良父亲以前聘任的护卫,体格健壮,却並没有什么修为。一路跟隨,劳心劳力。
    张良心想,应该將他、赵铁柱等人就安排给大哥做事,不能再跟著他四处奔走了。
    风尘僕僕,脸上也带著回归故地的振奋。
    “嗯。”张良微微頷首,目光投向更远处。
    “昨日收到九山卫城留守兄弟的飞鸽传书。”
    周青从怀中取出一封蜡封密信,双手呈上,“姬昌兴公子……不,姬郡守,已於两日前,携十数名隨从、属官,经官道抵达卫城,正式接印上任。”
    “郡守府已启用原卫城指挥使司旁的一座空置官邸,略作修葺。另外……郡衙的属官,除郡丞一职尚空缺外,其余主要职位,姬郡守已行文上报,举荐了人选,並已开始署理公务。”
    张良拆开密信,快速瀏览。信中信息与周青所言大致相同,但更详细。
    姬昌兴到任后,雷厉风行,次日便召集原九山县所有官吏,宣布朝廷升格令,並当场宣布了几项重要人事任命:
    郡尉,正六品,主管一郡军事防务与治安,由姬昌兴举荐其一位姓王的亲信担任,据传此人出身天师道外门,有炼气修为,曾在京畿某卫所任职。
    六曹参军(正七品)中,户曹、刑曹、兵曹、工曹四曹的主官,皆由姬昌兴带来的人或迅速投靠的原官吏补上。礼曹参军暂时由一位老学究代理。而吏曹参军……位置微妙地空悬著,但事务已由郡守直管。
    至於郡丞,正六品,郡守副手,协理政务,地位仅在郡守之下。此职,姬昌兴明確表示“当由熟悉本地之干才担任,本官初来乍到,不敢擅专,当请青山侯举荐”,算是给张良留下了一个关键位置。
    原九山县的官吏,除了少数几人因“才具不足”或“另有任用”被调离原职或閒置,大部分品级未变,但职权多有调整,被分散安插到新的郡衙架构中各处。
    “动作倒快。”张良合上密信,指尖无意识地在船舷上轻轻敲击。
    姬昌兴此举,既在情理之中,也在意料之內。迅速搭建自己的行政班底,掌控钱粮(户曹)、刑狱(刑曹)、军事(兵曹、郡尉)、工程(工曹)等核心部门,只留下一个需要与地方势力协调的郡丞职位,以及暂时无关紧要的礼曹,还有一个意味深长空悬的吏曹(掌官员考核升降)。这是典型的“掺沙子、抓实权”,既展示了皇孙的魄力与背景,也未在明面上彻底撕破脸,留下了“协商”的空间。
    “大人,我们直接去郡守府,还是先回府邸?”周青问道。
    “先回府。”张良淡淡道,“洗漱更衣,递上拜帖。既然姬郡守已到任两日,我这位地主,自当上门拜会。”
    街道似乎被匆忙清理过,显得比往日整洁。一些主要街口张贴著盖有郡守大印的安民告示,宣布九山升格为郡、新政施行等事宜。
    市面仍同以前一样繁荣,但行商百姓脸上多少带著些观望与好奇。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新旧交替、山雨欲来的微妙气息。
    青山侯府,靠在九岳大学堂旁边。建造也是迅速。基本住所,府门已经建好。
    府门前,老管家张福带著一眾僕役早已翘首以盼。
    见到张良下马,眾人激动行礼。府內一切如旧,但氛围明显不同了,下人们走动间都带著几分小心,显然也都知晓了郡城里的变化。
    一家人团聚,话拉家常,问候欧阳家情况,自是不必言表。
    姬昌兴此时却是正坐在原县衙大堂,署理公务。也应该得报张良归来的消息。
    即日午后,张良自然也要去郡公所交接。
    张良修为深厚,也不觉劳累。
    “下官九山郡守姬昌兴,见过青山侯。”听到脚步声,姬昌兴缓缓转身,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带著些许矜持的笑容,拱手为礼。
    他依足了官场礼节,自称“下官”,因张良爵位为侯爵,但態度不卑不亢,甚至隱隱有分庭抗礼之意。
    “姬郡守不必多礼。”张良还礼,神色温和,“昌兴公子不辞辛劳,远赴边郡,为国效力,张某佩服。日前神都一別,公子风采更胜往昔。”
    “侯爷过誉了。昌兴年少识浅,蒙陛下信重,委以郡守重任,战战兢兢,唯恐有负圣恩。九山乃侯爷封邑根基,昌兴此番前来,正要多多倚仗侯爷指点扶持。”
    姬昌兴话语客气,引张良入座,吩咐看茶。
    两人分宾主落座,看似寒暄,实则目光交匯间,已有无声的碰撞。
    “侯爷一路辛苦。不知侯爷对如今九山郡之初创局面,有何见教?”姬昌兴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看似隨意地问道。
    “郡守雷厉风行,到任两日便已理顺架构,安民布告,效率惊人,何需张某赘言。”
    张良微微一笑:“只是不知,郡尉及诸曹参军均已到位,郡丞一职关乎政务协理,不知郡守属意何人?张某既为属地封侯,於情於理,也该为郡守举荐几位熟悉地方、勤勉可靠的干吏,以供甄选。”
    他直接切入核心议题,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迴避的意味。
    姬昌兴放下茶盏,笑容不变:“正要与侯爷商议此事。郡丞佐理全局,责任重大,非德才兼备、且深孚本地人望者不能胜任。昌兴思来想去,此人选確需侯爷举荐方为妥当。不知侯爷心中可有贤才?”
    他將皮球轻轻踢回,但话语中“深孚本地人望”几字,却暗含机锋——既点明此人需能为张良所掌控、代表本地势力,也隱含了对此人是否会完全听命於郡守的疑虑。
    张良仿佛未觉,直言道:“陆放江,练气四镜,本侯师爷。郡守以为如何?”
    姬昌兴目光微闪,显然对陆放江有所了解。他略作思索,展顏笑道:“陆前辈之名,昌兴亦有耳闻,確是老成持重之选。既然侯爷举荐,昌兴自然信得过。如此,郡丞一职,便定为陆前辈。吏曹即刻行文上报。”
    他答应得爽快,旋即话锋一转:“只是,郡尉及诸曹既已就位,政务军务皆需铺开。昌兴初来,许多事还需侯爷鼎力支持。特別是兵曹、郡尉所辖之防务,以及可能与山中……『特殊存在』之沟通,非侯爷不可。”
    他言语中將“圣树相关事宜”与“山中特殊存在”轻轻点出,既是提醒张良其“沟通圣树”的独特职责,也未尝不是一种隱晦的制衡——你管好你的“特殊”领域,郡县日常政务军务,则由我的班子主导。
    “分內之事,自当配合。”张良神色不变,缓缓道:“陛下赐我九山为封地,嘱我镇守东疆、探索山秘。”
    “凡涉封地安寧、边防稳固、圣树约定之事,张某责无旁贷。郡守统筹全局,若有需张某及封邑府卫出力之处,但请明言。”
    “至於郡衙日常政务、赋税刑名,自有郡守与诸公操劳,张某不便过多干涉。”
    他这番话清晰划定了界限:涉及封地根本:安全、边防、圣树秘境是我的核心权限,我保留主导权並会配合郡守整体方略。
    一般民政、税收、普通案件等,你可以按你的规矩来,我不主动插手。
    这既是遵守元景帝“不必顾忌”的默许边界,也是一种强势的宣告。
    姬昌兴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阴沉,但脸上笑容依旧:“侯爷深明大义,昌兴感激。如此,你我同心,必能將这九山郡治理得固若金汤,不负陛下厚望。”
    “正当如此。”张良举杯示意。
    接下来的谈话,便多了些务虚的客套。
    姬昌兴简单介绍了已任命的几位主要属官,张良也略略提及了神都见闻与北疆可能的调令,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潜藏。
    约莫两刻钟后,张良起身告辞。姬昌兴亲自送至二堂门口,便由那刘书办恭送出门。
    走出郡守府,坐上马车,周青低声问:“大人,如何?”
    张良靠坐在车厢內,闭上眼睛,缓缓道:“年少气盛,心高气熬,皇家教育,有手段。”
    “他急欲树立权威,掌控实权,可以理解。留下郡丞之位,既是妥协,也是试探。”
    “近期,他重点应该会在整肃郡兵、梳理赋税、以及贡麦事宜。”
    “让我们的人,都警醒些。非关封地根本及边防要害之事,可酌情配合,但涉及钱粮、兵械、人事任免关键处,必须谨慎。尽避衝突。”
    “是!”周青凛然应命。
    马车驶向青山侯府。张良望著窗外迅速掠过的、既熟悉又似乎陌生了几分的街景,心中一片冷肃的清明。
    九山,已经不再是那个偏安一隅的边县了。这里是他的封地基业,是帝国东疆的屏障,是圣树秘境的门户,如今更成了一个微型的权力博弈场。
    姬昌兴只是明面上的第一道波澜。真正的挑战,或许还在那浩瀚神秘的东海之中,在那即將开启的“母树秘境”之內,在那烽火连天的北疆之外。
    回到侯府,他还有许多事要立即处理:听取鲁墨子等人的匯报,了解秘境准备情况,调整封地府卫与產业布局,会见旧部与地方耆老……千头万绪,但必须一步步理清。
    青山侯的征程,在回归故地的这一刻,开启了全新的、更加复杂而波澜壮阔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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