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不见,她仿佛变了许多。
    身上穿著一袭浅碧色绣缠枝莲的衣裙,外罩月白比甲,头髮梳成简单的垂鬟分肖髻,只簪著一支素银梅花簪,再无往日神都贵女那般繁复华丽的妆饰。
    这一年多来的努力修行,豁然已到了练气第三境的巔峰,隨时可能破入第四境。
    已不再是病態的憔悴,而是一种清减过后的疏淡。眉眼间的骄纵与任性沉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甚至带著几分疏离的气质。
    唯有那双眸子,在看到厅內人的瞬间,骤然亮起复杂难言的光彩,但在接触到欧阳珏温柔的目光和张良平静的视线后,那光彩又迅速被她自己强行压抑下去,化作一片努力维持的平静。
    她先是对父亲谢景忠敛衽一礼:“父亲。”然后转向张良与欧阳珏,动作標准地行了一个平辈礼,声音不高,却清晰:“冬梅见过张侯爷,见过珏姐姐。”
    称呼变了。不再是亲昵的“良哥哥”,而是疏远的“张侯爷”。
    这份刻意拉开的距离,反而更透露出她內心的不平静。
    欧阳珏已起身,上前两步,握住谢冬梅微凉的手,语气真诚而关切:“冬梅妹妹,许久不见,你清减了些,但气色瞧著比往日沉静了许多。听谢伯父说你在潜心修行,可要仔细身子,莫要太过劳累。”
    欧阳珏绝口不提旧事,只以姐妹情谊关怀。
    谢冬梅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低声道:“多谢珏姐姐关心,我……我很好。修行虽苦,但心里踏实。”
    她飞快地抬眼瞥了张良一下,又迅速垂下,“恭喜张侯爷……高升。”
    张良亦拱手还礼,语气温和如对寻常世交之女:“谢小姐有心了。听闻谢小姐近来修为精进,恭喜。”
    谢景忠將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暗嘆,面上却笑道:“都坐吧,自家人,不必客套。冬梅,你坐你珏姐姐身边。”
    晚膳在一种微妙而克制的氛围中进行。
    谢景忠主导著话题,多是谈论些神都趣闻、文坛軼事、修行感悟,偶尔问问欧阳珏在九山的生活,气氛也算融洽。
    谢冬梅话很少,大多时候只是安静聆听,偶尔被问到,才简短回答几句,目光大多低垂,仿佛专注於面前碗碟菜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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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在欧阳珏主动与她说话,谈及女子修行、服饰、书画时,她才会稍稍放鬆,应答也多几句。
    张良神识本就强大,能感觉到,那道努力压抑的目光,仍会时不时地、极其快速地掠过自己,带著探究、眷恋、不甘,以及一丝深藏的决绝。
    人非草木!心里暗暗感动。
    欧阳珏显然也察觉到了,但她始终保持著大方得体的主母风范,对谢冬梅的照顾细致周到,却又丝毫不越界,无形中划定了某种界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谢景忠放下筷子,对张良道:“侯爷日后赴任边关,山高路远,通讯不便。冬梅这丫头与你……与珏儿也算旧识,日后若有閒,也可常通书信,聊聊见闻,免得她在府中闭塞。”
    这话说得颇有深意。既给了谢冬梅一个“合理”的、与张良欧阳珏保持联繫的理由,又暗示了谢家对这份“联繫”的默许甚至乐见,让一双年轻人的情感自然发展,不纵容,不阻拦,不勉强,姿態拿捏得极有分寸。
    张良看了欧阳珏一眼,见她微微点头,便道:“世叔说的是。边关苦寒,若有神都来信,亦是慰藉。珏儿与谢小姐自幼相识,多通音讯,也是应当。”
    谢冬梅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低低“嗯”了一声,耳根却有些泛红。
    这时,厅外传来老僕恭敬的声音:“老爷,相爷请您与张侯爷过书房一敘。”
    张良神色一肃,起身道:“谢世叔,晚辈先去拜见谢相。”
    谢景忠点头:“我陪你过去。珏儿,冬梅,你们且在此稍坐,用些茶点。”
    张良对欧阳珏递过一个安抚的眼神,隨即跟著谢景忠出了花厅。
    花厅內只剩下欧阳珏与谢冬梅二人,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滯。
    炭火偶尔爆出“噼啪”轻响,更显寂静。
    良久,谢冬梅终於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欧阳珏,那里面没有了刚才的闪躲,只剩下一种孤注一掷般的清澈与倔强。
    “珏姐姐,”她开口,声音有些乾涩,“我……我知道我没资格要求什么。我也没想……没想和你爭。我只是……控制不住自己。我试过了,真的试过了……”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眼圈泛起红色,却强忍著没有让泪水落下:“我拼命修行,读那些以前觉得枯燥的道书,把自己关在静室,就是不想再想,可是我做不到……每次听到他的消息,我的心就乱跳,看到他的字,就想起他说话的样子……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欧阳珏心中暗嘆,放下茶盏,走到谢冬梅身边坐下,轻轻揽住她微微发抖的肩膀。
    这一次,她没有说任何大道理,只是柔声道:“傻丫头,情之一字,若是说放下就能放下,这世间哪来那么多痴男怨女?你没有错,喜欢一个人,本身並没有错。”
    谢冬梅的眼泪终於滚落下来,她將脸埋在手心里,压抑地抽泣。
    “只是,冬梅,”欧阳珏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喜欢是放肆,爱需要奉献,更是自强。”
    “你若真將他放在心上,便该如他所愿,如我所望,先好好做你自己,做一个强大的、独立的、能让他欣赏甚至倚重的谢冬梅,而不是一个只能依附於他、需要他怜悯呵护的累赘。”
    “你的路,终究要你自己走出来。我和他,都希望看到你真正快乐、真正绽放光芒的样子,而不是现在这般,困在自己画下的牢笼里。”
    谢冬梅抬起泪眼朦朧的脸,怔怔地看著欧阳珏。
    “今晚你能来,能坐在这里,能叫我一声姐姐,我很高兴。”
    欧阳珏替她擦去眼泪,微笑道:“这已是你迈出的一大步。记住,你是谢家嫡女,是天之骄女,你有你的骄傲和资本。把你的心意,化作前行的力量。若將来真有缘分,命运自会安排。若没有,你也已成为了更好的自己,足以匹配这世上任何好儿郎。”
    这番话,如同惊雷,又似清泉,冲刷著谢冬梅纷乱的心。
    她看著欧阳珏清澈坦荡、毫无芥蒂的眼眸,心中那团纠缠已久的乱麻,仿佛被一只温柔而有力的手,轻轻理出了一点头绪。
    是啊,她谢冬梅,何曾这般卑微过?
    她想要的,难道只是他的怜悯和回首一顾吗?
    不,她想要的是与他並肩,是让他看到自己的光芒!
    “珏姐姐……”她喃喃道,眼中的迷茫痛苦,渐渐被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光芒取代,“我……我好像明白一点了。”
    “不著急,慢慢来。”欧阳珏拍拍她的手,“我们先把修为提上去,不能成为良哥哥的拖累。修为上去了,在他身边,还可以帮助他。我们都还年轻,路还长著呢。”
    就在此时,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张良与谢景忠回来了。张良神色平静,看不出与右相谈了什么,但眉宇间似乎更显沉凝。
    右相谢知远並未亲自过来相送,显然今晚的“面试”与“表態”,到书房一见已然足够。
    时间不早,张良与欧阳珏起身告辞。
    谢景忠与谢冬梅送至二门。
    临別时,谢冬梅忽然上前一步,对张良和欧阳珏郑重地行了一礼,抬起头时,脸上泪痕已干,虽然眼眶仍微红,但眼神已平静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抹以往没有的坚韧。
    “张侯爷,珏姐姐,一路保重。冬梅……会好好修行,不负……不负今日之言。”
    张良看著她,仿佛看到了那个在九山时娇蛮却鲜活的身影下,正在破土而出的、全新的內核。
    他心中亦是复杂,最终化作一句简单的祝福:“谢小姐,珍重。”
    欧阳珏上前,轻轻拥抱了她一下,在她耳边低语:“记住我的话。”
    马车驶离右相府,融入神都的沉沉夜色。车厢內,欧阳珏靠在张良肩头,轻声道:“右相与你说了什么?”
    张良沉默片刻,道:“主要是勉励,提醒边关险恶,需步步为营。亦暗示,谢家会在朝中予以照应。最后……提及冬梅,言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望我勿要有压力,顺其自然即可。”
    欧阳珏点点头:“右相是明白人。世家子弟,均在修行。修行有成,寿元绵长,所以成婚都晚。”
    “世家子弟,在此时大周,个人能为始终要排在第一。大周人族四周皆强敌,所以不得不如此。”
    “嗯。修行在十五六岁到三十岁,正是篤实基础、突飞猛进之时,当是如此。”
    “看来冬梅妹妹对你一心所系,昔日活泼的小妮子,现在却是褪去了三分稚气。”
    “人总是会长大的。也希望她能走出困境,早日找到如意郎君。”
    “今晚辛苦你了,珏妹。”张良握住她的手。
    “不辛苦。”欧阳珏摇头,望著窗外流转的灯火:“该面对的,总要面对。说开了,反而大家都轻鬆些。冬梅她……或许真的能走出来。”
    张良不再言语,只是將她搂得更紧了些。
    神都之行,波譎云诡,人情世故,有时比边关风沙更磨人心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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