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历二百九十五年,二月初七。
    酉时三刻,神都洛阳华灯初上。
    郑国公府今夜气氛格外不同。往日里肃穆威严的国公府邸,正门大开,两排朱红灯笼高悬,將门前石狮照得如同披霞。门房管事、小廝、丫鬟们皆著新衣,在管家欧阳忠的指挥下,井然有序地忙碌著,眉眼间却都带著几分压不住的喜气与好奇。
    “都精神著点!今晚是姑爷头一遭正式上门,又是刚从太閤述职回来,是咱家的体面,也是姑爷的体面!”
    欧阳忠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严。他今日特意换了身簇新的绸缎袍子,花白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门內,府邸深处,灯火通明的正厅更是早已布置妥当。厅內焚著上等的龙涎香,裊裊青烟中,巨大的紫檀木屏风上雕刻著麒麟瑞兽,屏风前的主位空著,那是为一家之主郑国公欧阳靖预留的。两侧分设的座椅上,已坐了不少人。
    主位左首第一张椅上,端坐著一位年约四旬、身著絳紫色宫装、气质雍容华贵的妇人。
    她面容与欧阳珏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眉眼间更多了几分经年的沉淀与威仪,正是欧阳珏的生母、皇家郡主姬月桂。她手中拈著一串温润的碧璽佛珠,指尖缓缓捻动,神色看似平静,但偶尔投向厅外方向的目光,却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与审视。
    她下首,依次坐著欧阳靖的几个兄弟子侄。欧阳植庭也在其中,今日换了身深蓝色常服,捻须含笑,与身旁一位同样年岁不小的族老低声交谈著,目光不时瞥向门口。
    右首第一张椅上,坐著的是一位面容与欧阳洵阳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显沉稳內敛的中年男子,年约五十许,正是欧阳洵阳的胞弟——欧阳洵海。他如今在工部任郎中,官居从四品。此刻,他神色平静,目光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再往下,便是欧阳家的几位年轻一辈。欧阳新涧自然在座,他今日特意穿了身月白色锦袍,玉冠束髮,显得格外精神,只是眼神中偶尔闪过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不时与坐在他旁边的堂兄弟、堂姐妹们交换著眼色。他下首坐著几位年轻的子弟,皆好奇地伸长脖子向外张望。
    整个大厅內,气氛既庄重又隱含著一丝节庆般的喜悦。僕役们轻手轻脚地添茶倒水,无人高声喧譁,只有低声的交谈和偶尔杯盖轻碰的脆响。
    “听说今日太閤述职,陛下、三公两相都在,阵仗可大了!”一位旁系的年轻人低声对同伴道。
    “可不是嘛,刚封了侯,又御前行走,还要协理格物院和军器研发……这位未来的姑爷,圣眷真是隆厚得嚇人。”同伴的语气里满是惊嘆。
    “嘘,小声点。看看老夫人和三叔公他们,都稳著呢。”年轻人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主位方向。
    姬月桂將这些细微的议论听在耳中,面上依旧平静,捻动佛珠的手指却微微顿了顿。
    她想起女儿信中那些情真意切的描述,想起丈夫欧阳洵阳对张良毫不掩饰的讚赏,更想起公公欧阳靖在得知张良太閤述职详情后,那一声意味深长的“后生可畏”。
    这个即將成为她女婿的年轻人,崛起之速,声威之盛,確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今日这顿“家宴”,说是接风洗尘,实则更是欧阳家內部对这位“新贵姑爷”的一次正式审视与接纳。
    酉时六刻,门房处传来一声清晰的通报:“青山侯、兵部员外郎张侯爷到——!”
    厅內眾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
    片刻后,在欧阳忠的亲自引领下,一道挺拔的身影迈过门槛,步入灯火辉煌的正厅。
    张良已换下官服,穿著一身玄青色暗纹云锦长袍,腰束玉带,悬著那枚象徵青山侯身份的青玉环佩。
    他步伐沉稳,面容在明亮的光线下更显清俊,眉宇间带著一丝经日述职后的淡淡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澈锐利,周身气息圆融內敛,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他目光迅速而礼貌地扫过厅內眾人,隨即稳步上前,在距离主位数步处停下,对著主位方向——儘管欧阳靖尚未到场——及左右眾人,拱手躬身,行了一个標准的晚辈礼。
    “晚辈张良,拜见诸位长辈。晚来叨扰,还请见谅。”
    声音清朗,不卑不亢,姿態恭谨而得体。
    姬月桂的目光落在张良身上,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一遍。这並非她第一次“见”到张良——通过女儿的描述、画像、乃至丈夫的家书,她心中早已有了模糊的轮廓。
    此刻真人当面,那种沉稳中透著锐气、谦逊中蕴含自信的气质,还是让她心中甚是满意,真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中意。
    尤其让她留意的是,张良行礼时那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沉稳气度,全然不似一个骤登高位的年轻俊杰,倒有几分久经沉浮的沉淀感。
    “贤侄不必多礼。”姬月桂终於开口,声音温和而不失威严,带著皇家郡主特有的从容,“今日是家宴,只敘亲情,不论官阶。快请坐。”她示意了一下右首,欧阳洵海下首特意空出的一张椅子。
    “谢伯母。”张良再次一礼:“见过叔祖,叔父,各位兄弟姐妹们。”
    从容落座。他坐下时,腰背挺直,只坐了半边椅子,姿態依旧恭谨。
    几乎是张良刚落座,厅外便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眾人立刻肃然,纷纷起身。
    只见一位身著深紫色常服、面容清癯却不怒自威的老者,在两名侍从的陪同下,缓步而入。正是郑国公、欧阳家的定海神针——欧阳靖。
    “父亲。”
    “祖父。”
    “国公爷。”
    厅內响起一片问候声。
    欧阳靖目光如电,先是在张良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頷首,隨即摆手道:“都坐吧,自家人,不必拘礼。”他在主位坐下,自有侍女奉上热茶。
    待眾人重新落座,欧阳靖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方才看向张良,开口道:“太以,今日述职,一切可还顺利?”
    他这一开口,便直接用了“太以”这个表字,显得亲近,又將话题引向了今日的核心。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张良身上。
    张良放下手中茶盏,恭敬答道:“回祖父,托陛下洪福,及国公爷与诸位长辈福荫,述职尚算顺利。陛下垂询九山诸事,太閤诸位大人亦多有指教。晚辈受益匪浅。”
    “嗯。”欧阳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洞察世情的瞭然,“陛下既然许你御前行走,又让你协理格物院与军器研发,便是將一副重担交给了你。”
    “兵部那边,陈韜侍郎是个踏实人,你可多向他请教。至于格物院与诸部协调……这其中关窍,你需自行体会把握。记住,多做实事,少揽虚名,方是长久之道。”
    这番话,既是长辈的叮嘱,也暗含了在朝堂行事的经验之谈,更是当著全家人的面,表明了欧阳家对张良的支持態度;奕奕叮嘱,已经是当自家人看待。
    “晚辈谨记国公爷教诲。”张良肃然应道。
    这时,欧阳洵海也开口道:“张贤侄,你在九山格物院所制的显微镜、望远镜,工部已有同僚见识过,皆惊嘆不已。尤其是那统一新度量衡与数字算法,於工匠营造、物料核算,大有裨益。未来你若在军器研发上有所需,工部这边,能行方便之处,自会配合。”
    他这番话,则是从实际政务角度,表明了支持。欧阳洵海在工部经营多年,影响力不小,有他这句话,张良日后在协调工部事务时,便能顺畅许多。
    “多谢欧阳世叔。”张良连忙拱手称谢。
    欧阳植庭捋须笑道:“太以啊,你庭爷爷我可是亲眼看著你在九山折腾那些物事的。”
    “鲁墨子那老傢伙,等閒人可使唤不动,偏偏对你服气。这驯雷为民的志向是好,但切记循序渐进,莫要急於求成。边关军旅,不同於地方治政,更加凶险复杂。你既將赴任,更需將根基打牢。”
    这位曾亲赴九山、对张良了解颇深的长辈,话语中透著真切的关心。
    “庭爷爷放心,晚辈明白。”张良认真点头。
    几位重量级的长辈表了態,厅內的气氛明显鬆弛了不少。其他族人看向张良的目光,也更多了几分认可与亲近。
    姬月桂此时才又开口道:“太以,你远道而来,又忙了一日,想必饿了。厨房已备好宴席,不如我们先移步花厅,边用膳边敘话?”
    “全凭夫人安排。”张良自然应允。
    眾人移步至相邻的宽敞花厅。厅內早已摆开三张大圆桌,主桌自然由欧阳靖、姬月桂、欧阳洵海、欧阳植庭等长辈,以及张良、欧阳新涧等核心子弟就坐。其余族人分坐另外两桌。
    菜餚流水般呈上,皆是精致的宫廷菜与欧阳家秘传的拿手菜,色香味俱全。侍女们捧著酒壶,为眾人斟上温好的陈年佳酿。
    欧阳靖举杯,环视眾人:“今日家宴,一则为太以接风洗尘,贺他述职功成;二则,太以与珏儿的婚事已定,他也算是我欧阳家半子。此后,便是一家人。来,共饮此杯。”
    “共饮!”眾人齐声应和,举杯共饮。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的交谈也隨意了许多。
    欧阳新涧终於找到机会,凑到张良身边,低声道:“太以兄,你可真行!太閤述职,御前行走……今日回府,祖父和父亲叔伯们议事时,都对你讚誉有加。我那些堂兄弟,可都羡慕得紧。”
    张良与他碰了碰杯,笑道:“新涧兄说笑了,不过是侥倖罢了。你在国子监如今可好?”
    “还能如何?按部就班唄。”欧阳新涧耸耸肩,隨即又压低声音,带著几分促狭,“倒是你,如今可是神都炙手可热的人物了。”
    “我听说,今日你出宫后,好几家府上都派人打听你的行程呢。嘿嘿,也就是你已与珏妹定亲,不然,说媒的怕是能踏破你官驛的门槛!”
    张良摇头失笑,心中却是一片清明。今日太閤述职的结果传出,加上之前的显微镜、望远镜进献之事,自己在神都权贵圈子里的“行情”看涨,是意料之中。
    这背后的关注,究竟是善意还是別有用心,却需仔细分辨。
    另一桌上,几位欧阳家的年轻女眷也在窃窃私语,目光不时瞟向主桌的张良,眼中满是好奇与打量。
    显然,这位突然崛起、即將成为她们堂姐夫(或表姐夫)的年轻侯爷,已成了她们热议的话题。
    宴席渐酣,欧阳靖忽然放下酒杯,对张良道:“太以,你既將协理军器研发,又与鲁墨子相熟,对如今军中器械,可有看法?”
    这个问题,將稍微放鬆的气氛又拉回了几分正事。
    张良略一沉吟,谨慎答道:“回祖父,良见识浅薄,不敢妄言。然在九山时,与鲁大师探討,亦观察县中民力,深感器械之利,在於『合用』与『巧思』。”
    “强弓劲弩、坚甲利刃固然重要,然若能有更轻便耐用的甲冑、射程更远精度更佳的弩箭、乃至便於携带组装的小型攻坚器械,於士卒而言,或许更为实用。格物院所研,多是此类思路。至於更深层的军国重器,非晚辈目前所能及。”
    他这话说得很有分寸,既点出了自己可能努力的方向,又没有好高騖远,显得踏实。
    欧阳靖眼中闪过一丝讚许:“不贪大,不冒进,很好。军国重器自有將作监、兵部匠作司的大匠们操心。”
    “你能著眼於提升寻常士卒之战力,这便是大善。我欧阳家世代將门,深知沙场之上,一甲之坚、一弩之利,往往便能多救下几条儿郎的性命,多换得一场战事的先机。”
    “你既有此心,便放手去做。需要什么支持,家里能帮的,自然会帮。”
    这番话,无疑是给了张良在军器研发方面最大的支持承诺,也再次在家族內部明確了態度。
    “多谢祖父!”张良起身,郑重一礼。
    姬月桂看著这一幕,眼中终於露出了真切的笑意。她看得出,公公对这位孙女婿是真心满意。而张良的表现,也確实当得起这份重视。她心中对女儿的未来,又放心了几分。
    宴席持续到亥时方散。张良虽被劝了不少酒,但他修为在身,些许酒意很快便被化解,只是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微醺红晕,更添几分亲和。
    临別时,欧阳靖亲自將张良送到二门,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好好做。边关虽险,却是男儿建功立业之地。珏儿那边,家里会照看好,你不必牵掛。待你从边关归来,便为你们完婚。”
    “是,晚辈定不负国公爷期望!”张良深深一揖。
    欧阳新涧和几位同辈一直將张良送到府门外。
    看著张良登上马车,消失在夜幕中,欧阳新涧才长舒一口气,对身旁的堂兄笑道:“怎么样?我这未来妹夫,还行吧?”
    那堂兄点点头,嘆道:“何止是行……新涧,你们大房这边,这次怕是真捡到宝了。此子绝非池中之物啊。”
    马车驶离崇仁坊,车厢內,张良脸上的微醺之色迅速褪去,眼神恢復清明。
    他靠坐在柔软的垫子上,回想著今晚郑国公府的一切。
    热情的接待、长辈的期许、同辈的结交、乃至那些隱晦的打量与评估……
    这一切,都意味著他张良,从今日起,正式被纳入了欧阳家这个庞然大物的体系之中,享受其庇护与资源的同时,也承担起了相应的责任与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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