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明珠死了。
    阮绵绵得知这个消息时,正站在刘府对面的糕点铺子前,刚付钱买下一包热乎的桂花糕。
    她拎著油纸包转身,恰逢刘府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两个灰衣男僕,一脸嫌恶地抬出一卷破草蓆。
    席筒一头软软垂下,暗红的血珠不断渗出,“啪嗒、啪嗒”滴在青石板上。
    “真晦气,又死一个!”
    “少囉嗦,管家交代了,赶紧丟乱葬岗去,別脏了地儿!”
    阮绵绵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一眼,她便僵在原地。
    那草蓆裹得潦草,一角滑落。
    阮明珠那张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灰败的脸暴露在天光下。
    额头、脖子上狰狞的青黑淤痕,十分恐怖。
    不知道哪里来的小乞丐,伸手討要著她手里的糕点。
    “漂亮姐姐,我三天没吃饭了,求您行行好,给我口吃的。”
    阮绵绵怔怔地將整包糕点塞进小乞丐怀里。
    小乞丐狼吞虎咽消灭了小半包,见阮绵绵一直看那草蓆,含糊不清道。
    “漂亮姐姐,那草蓆里裹著的是刘府的九姨太。”
    阮绵绵声音发涩。
    “你怎么知道?”
    小乞丐舔著手指上的糖屑,语气稚嫩又麻木。
    “我在这墙根底下蹲了快三年了,进进出出的姨太太见多了,数这个九姨太被打得最惨。”
    “她总想跑,每次抓回来就是一顿毒打。”
    “尤其是昨晚,叫得可惨了,嚇得我都不敢睡。”
    阮绵绵內心五味杂陈。
    如果不是厉沉舟,此刻草蓆中的尸体就是她自己。
    阮明珠是咎由自取,那草蓆是她作恶多端的最终归宿。
    可这世道,同是作恶,男人如刘会长、阮正宏依旧逍遥快活,女子却可以隨意践踏。
    “怎么,看著昔日姐妹落得如此下场,心软了?还是捨不得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阮绵绵转过身。
    厉沉舟正倚靠在不远处的汽车旁。
    他今日没有穿军装,而是穿了一件灰色的大衣。
    大衣质感很好,熨的很平,更衬得他身高腿长、气势迫人。
    阮绵绵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回答。
    不是心软,更不是捨不得,是胸中堵著一股作为女子无处发泄的鬱气。
    而这股气,绝不该衝著他去。
    他跟她本毫无交集,是她为了任务死皮赖脸硬凑上去,並求他庇护,让她得以存活。
    而自己却为了完成任务,多次羞辱他。
    他也不恼,更没把自己赶出去。
    想到这里,眼眶莫名发酸。
    厉沉舟看著她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的模样,以为她是为阮明珠难过,心中感嘆。
    她终究是太单纯了些。
    在这个乱世,单纯是最致命的弱点。
    她没有母亲,父亲也不管,缺失了太多成长中应有的教导。
    世事难料,他未必能护她一辈子的周全。
    所以趁著现在一切还算安稳,他得教会她在这乱世立足的本领。
    他没有追问,只朝她偏了下头。
    “上车。”
    车门打开,阮绵绵茫然坐进去。
    车子没有回督军府,而是拐去了城外。
    ……
    训练场內。
    士兵们见到厉沉舟,立刻整齐划一地行礼。
    阮绵绵小跑著跟在他身后,好奇又忐忑。
    厉沉舟径直走向靶位,挑了一把小巧的手枪递给她。
    他偷偷观察过系统奖励的无限弹药手枪,製作十分精良,但再好的武器落在不会用的人手里也是废铁。
    阮绵绵接过枪,心中一喜。
    【正好得了新手枪,还愁不会用呢!真是天助我也!】
    厉沉舟听著她的心声,嘴角微扬。
    他亲自示范站姿、握枪、瞄准、呼吸、扣动扳机……
    阮绵绵不算笨,学得倒也认真。
    练习间隙。
    阮绵绵的目光被远处一个模糊的人形物体吸引。
    “那个假人……是为了驱鸟吗?”
    厉沉舟顺著她的视线望去,眼神沉鬱下来。
    “那不是假人,那是风乾的尸体。”
    “什么?!” 阮绵绵惊愕。
    “他叫齐衡,曾是我最得力的心腹。”
    “一次意外战死了。死前,他要求將自己的尸体风乾,放在这靶场,成为弟兄们的警戒。”
    “警戒?当时……发生了什么?”
    厉沉舟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北境统一后,我们清扫战场。齐衡遇到一个浑身是伤的敌军士兵,带著大肚子的妻子和四五岁的孩子。那士兵跪地哀求放过妻儿,齐衡心软了,觉得妇女儿童无辜。”
    “结果呢,就在他转身的瞬间,那个孕妇开枪杀了他。”
    “我当时正开车过来接他,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阮绵绵看著他黯然神情,轻轻拍了拍他紧握枪柄的手背。
    厉沉舟感受到她的触碰,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知道我为什么讲这个故事吗?”
    阮绵绵点头。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你放敌人一马,他转身就会给你致命一击。”
    厉沉舟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还不算太笨。”
    “我更想说的是,你不必为阮明珠的死难过。她的人格底色就是恶的,你若心软护她,等她恢復精力,第一个杀的就是你。明白吗?”
    “明白。” 阮绵绵低声道。
    “但我难过,並非为她。我只是想不通,为何同样犯错,承受惩罚的总是女子,而那些男人却能踩著女子尸骨继续逍遥?”
    “比如男人背叛髮妻,千夫所指的却是小三,明明男人才是左拥右抱的既得利益者,却在这场批判里完美隱身。”
    “又比如说二姨太,明明同为女人,在儿子女儿之间,却毫不犹豫选择了牺牲女儿。”
    “这世道,对女子何其不公!”
    厉沉舟不想让她对现实心存太多幻想。
    “想听真话吗?”他直视她的眼睛。
    阮绵绵用力点头,“想。”
    “因为男女力量悬殊。”
    “自古以来,男性掌控了绝大部分权力与话语权。强权者,自然制定维护自身利益的规则。”
    “而乱世之中,秩序崩坏,弱肉强食的法则被无限放大。强者拥有支配权,弱者只能被支配。”
    他看著若有所思的阮绵绵,继续道。
    “与其纠结於性別带来的不公,不如看清这本质是强者与弱者之间的鸿沟。在实力孱弱时,空谈公平毫无意义。”
    他上前一步,重新握住她持枪的手,带著她稳稳抬起手臂,枪口指向远处的靶心。
    “活下来,才有机会变强。而强者,本身就是规则,甚至凌驾於规则之上。”
    “想在这乱世活命,记住两点。第一,要有真本事傍身。”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带著她的手指,稳稳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呼啸而出,精准地钉入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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