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骑士的征程】
    骸心西北部的边境紧挨著橡木骑士领,隔著一道道密密匝匝的锈铜树,在被迷雾庇护的土地上游荡著零零碎碎的尸体。
    多年来对骸心的严密封锁与尸体管控,已经让外围区域死灵数量大大减少。
    由於灵能浓度会影响材料强度,普通的活户与骷战士已经腐烂得所剩无几,只有一部分躯体已经被灵能彻底侵蚀的高等死灵,聚集在骸心深处的高浓度灵能富集区域。
    外围的死灵相对威胁较小,因此,在高大的铜铸鹿角幽魂骑士与手足无措的“十五费”骑士预备役踏入西北部边境区域的时候,终於在一片阴冷的迷雾之间见到了一缕烟气—一那是活人营地生火的痕跡。
    “他们不敢贸然进入的————骸心的死灵太多了,还有魔兽、瘴气和疫病————”不远处飘散著模糊的交谈声,零零散散的,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內容,“我们————走私者————骸缘冒者————攒够钱————自由————”
    “终於。”安士巴咕噥著。终於遇到了活人,能摆脱掉肩甲上那个麻烦的烫手山芋了。
    完成这桩强买强卖的差事,他还得回骸心去搞清楚自己的情况一顺便把其他半疯的同类收拾收拾。
    肩甲上的朵芙动了动鼻子,忽然抓住了安士巴的鹿角。
    “不不,等一下————”她紧张地压低声音,“拜託,骑士大人,別靠近那里!”
    安士巴不以为然。毕竟他没有嗅觉,也闻不到空气中那股奇异而独特的焦臭。
    在她警告之前,安士巴已经踩过面前挡路的灌木,绕开两棵锈铜树,大步流星踏入那个临时营地似的区域內。
    映入眼帘的是二十多个形形色色的怪人,提著品质良好但是有些疏於保养的武器,用破布蒙著脸,围著一只燃烧的巨大树桩,烈焰旺盛得像是食人的妖魔。
    这很奇怪,因为锈铜树的燃烧能力很差,焚烧只会在微弱的火焰中將其煅烧成缩小一圈的铜块,而不会烧得那么猛烈。
    但只需要仔细端详就能发现,在那截断裂的锈铜树干,捆缚著一圈新鲜的、
    还在流血的人类尸体。
    火焰以尸体为燃料,欣喜地跳动著。
    嗵。
    在安士巴步伐踏入林间营地的瞬间,围拢在尸火周围的二十多个人影一齐站了起来,隨著哗啦啦一阵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全都拔出了各自的武器。
    安士巴稳稳地站著,一时没有动弹。
    朵芙瑟缩了一下,抓紧了安士巴的鹿角。
    安士巴的体型太过强壮,且不说他实际战斗力,光是高大的身躯与厚重的甲胃已经充满了威慑力。即使是在精锐冒险者圈子里,能够负担起厚实重甲长途跋涉的力量、耐力与財力也相当少见。
    双方一时沉默相对。
    “啊,您是冒险者吗?”一个精瘦的麻杆儿似的男人主动站出来,和善地微笑著,打破了僵持的气氛,“看您这一身漂亮厚实的甲胃,想必是精英冒险者吧?”
    他披著考究的翻边皮大衣,马甲口袋里垂著金怀表链子,给人的感觉是他应该出现在华贵的宅邸与高头大马拉的马车中,而不是骸心边缘的荒凉林间营地。
    安士巴没有回答。
    “是圣光教国的祝圣者?还是弗洛伦王国的魔纹盔甲?”瘦麻杆儿似的男人试探著问,“不来烤烤火吗?我们刚刚清理了一些死灵,正在按照骸心冒险者的《死灵標准处理方案第三版》进行焚烧——烧著很暖和呢。”
    他若无其事地遮挡著身后树桩上捆著的尸体一那些尸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装备都被扒得差不多了,看起来毫无溃烂与灵能侵蚀死灵化的跡象,反而带著被利刃谋杀的伤口。
    “是土匪。”朵芙小声说,“他们会埋伏返程的走私者和冒险者—一骸心很危险,经常会有人死掉,返程的时候队伍往往状態很差,物资也消耗得差不多了,但是又带著一大堆珍贵的灵能素材。土匪们会挑这个时候下手。”
    安士巴哼了一声,將为了避免灭杀系统影响而一直昂起的视线略微下压,让尸火周围的土匪们出现在界面ui中。
    灭杀系统在蛙嘴盔中轰鸣著,带著灵能震盪將其一一锁定。
    他抬起巨大的手甲,从背后拔出那柄足有一人大小焰形大剑。
    土匪们下意识举起武器,开始分散开阵型,缓慢围拢在安士巴周围。
    “停!停!蠢蛋们,停下!”瘦麻杆儿似的男人忽然抬起手,阻止著土匪们的包围动作。
    但是土匪们显然没有军士那么纪律严明。在首领已经下令的情况下,仍然有两人提著双手短刀和长剑朝著安士巴衝刺而来,剑锋直刺安士巴的甲冑缝隙。
    叮!剑刃顺利插进了缝隙中,但毫无作用。
    安士巴抬起巨大的手甲,一把捏住了土匪的头骨,將他提得双脚离地。土匪尖叫起来,握著手中的短刀,对著安士巴的手甲叮叮噹噹乱砍。
    “杀死所有人。”他隆隆的声音在胸甲中轰鸣,“这份工作,也没有我想像得那么难以接受。”
    咔吧!惨叫声戛然而止。头骨像是果冻的脆壳般,在他掌心轰然碎裂。
    另一个长剑土匪意识到了实力差距,跌跌撞撞地后退——呼啦!
    幽青的剑风划过一道沉重的圆弧,挟著炽烈的劲风,对著他的身躯竖著砸落。剑匪下意识抬起剑刃想要格挡,却被沉重的焰形大剑连人带剑一併砸烂,化为一摊夹杂著金属碎片的血肉模糊。
    朵芙惊呼著,扭过头去,不敢再看。
    “没点儿眼色————”瘦麻杆儿首领恼怒地嘀咕著。
    “这位大人,”他毕恭毕敬地上前,“我就诚实一点跟您说吧,和您想的一样,我们是干拦路抢劫的,专门埋伏来往的商队、走私贩子和冒险者。但我们这边刚完事了一笔买卖,忙著销货和打点关係,暂时不想招惹更多————像您一样有来头的大人。”
    “我瞧著您带著一姑娘,满身尘土,想必也忙著赶路,不如我们就当没看见对方,就这样擦肩而过。”
    “不然的话,非要打起来,咱这边的弓弩齐全,抹著死灵腐毒的箭头难免到处乱飞,可不是所有人都像您一样一身盔甲,对吧,这位骑士大人?”瘦麻杆儿手按胸口,微微朝著朵芙的方向頷首。
    安士巴哼了一声。
    “更多有来头的大人,是什么意思?”他重复著对方话里的词句。
    “这个嘛————比方说————呃,格林卡的短剑帮?给欧洛家族工作的税务官?”瘦麻杆儿迟疑著,“还有联盟据点掘金城?”
    “如果被掘金城通缉,躲在骸心外缘是没用的。”朵芙忽然小声说。
    “用不著你说,小丫头。”瘦麻杆儿皱起眉头,“也用不著你替我们操心,我们又不会在这边久待。”
    “那么你们能去哪里?”朵芙问,“橡木骑士领南面全是骸心死灵。西部驻扎的帝国军士是不可能让身份不明的人通过的。东部是厄德里克与苏帕尔相接的小规模战场,厄德里克在那里实验魔药火炮,苏帕尔的嵌合体战士和生命炼金术师在那里捡尸体。北部只能通过短剑帮的关口才会放行。”
    “小丫头还挺懂行?”瘦麻杆儿斜眼打量著朵芙,“也是本地的?犯了事儿想离开橡木骑士领?”
    朵芙没有回答。
    安士巴微微动了动硕大的头盔。
    “我,可以在骸心给你们提供庇护,提供灵能素材。要多少灵能素材,都可以。”他隆隆地说,“但条件是,你们得先把她送出骸心。
    “什————么?”瘦麻杆儿迟疑著。
    嗵!嗵!安士巴抬起拳头,锤击自己的胸甲。
    伴隨著沙沙的轻响,数十具溃烂的死灵僕从从周围的阴影中现身,將土匪们包围在內。
    土匪们惊呼著,下意识握著武器,聚拢成一团。但死灵们没有发起攻击,而是呆滯地站著,等待著安士巴的进一步调遣。
    瘦麻杆儿自瞪口呆,但他的惊讶只持续了半秒钟,隨后立刻转变为毕恭毕敬的尊重与干练的高效:“送到哪里,我尊敬的大人?”
    “我————我去哪里?”朵芙结结巴巴地问。
    “你不需要问我。”安士巴说,“你想去哪里,都可以。想干什么,都可以。”
    他抬起巨大的手甲,將她提起来,放在地面上。
    “如果鸟不离开巢,是不会飞的。”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点烦躁,“我把你送出骸心这个鸟笼子,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现在,你可以放手去飞了。”
    “飞到高远的天空去。这样,我在地面上摧毁城墙,践踏尸体,在废墟里种下锈铜树的时候,你就不会被我踩到了。”
    他注意到了瘦麻杆儿匪首惊愕的眼神,在烦躁的灭杀系统震盪中转过头。
    “对。”他被灭杀系统的轰鸣搞得有点神志不清了,“我是死灵,我会摧毁这个污水横流的世界,把你们的尸体都填进树根之间当养料一直到城池与王国都被参天巨树穿破,那就是你们的公用墓碑一这样不会浪费公共资源,每棵树都是三到五人公摊的。”
    “在我杀死你们之前,能活多久,就滚去活著吧!”
    “现在,她要什么东西,你们就给她什么东西!不然我现在就把你们的脑袋捶到胸腔里,把你们一拳捣成浆糊和肉泥糰子、捣进树根里当肥料。”
    “別想著耍花招。你们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过死亡。纸糊的城墙和泥巴捏的武器挡不住我,你们的骑士、国王和眾神也挡不住我!服从我的命令,或者被捣成浆糊!”
    “第三场,我本想要进行一场辩论。”安士巴望著萨麦尔,“关於我们应该向何处前进,应该成为什么样的存在——要如何承担领袖的职责。”
    “那就开始吧。”萨麦尔頷首。
    “我们已经谈过了。”安士巴闷哼了一声,“在前往火山寻找巫金头冠的时候,我们已经谈过了。”
    “三局两胜,你贏了。”他手按胸甲,庞大而粗壮的身躯微微躬身,向萨麦尔行礼,“绝佳的领袖,我心甘情愿追隨的人。”
    “在火山途中那次谈话之后,我就认可你了。只不过我得確定你到底是只有仁慈,还是棉花里包著钢铁。”
    “实际上,前两局也应该是你贏。我设置的这场比赛,是故意彻头彻尾偏向我的“”
    “我想知道,在面对无法战胜的绝望命运时,你会怎么做?是放弃,还是坦然接受一你回答得很好,不但没有放弃,无论失败多少次,也会不断思考,寻求方向。”
    “我想知道,在对方领先,即將获胜的情况下,在你承受巨大压力的时候,你会怎么做?会出错,还是冷静思考一你也回答了,一如既往,临危不乱,用那些稀奇古怪的鬼点子爭取胜利。”
    “如果你输了,我也会臣服於你,因为你或许在骑兵与近战力量方面不如我,但你在当领袖这方面比我做得更好—你绝对是比我更好的领袖。”
    “但你贏了,而且贏得光明正大,没有背刺,没有其他骑士的协助,没有道具,没有压倒性的场外优势,只有公平公正的对决。”
    安士巴深深地躬身行礼。
    “在你到来之前,这里只有六个暴虐的疯子,渴望著毁灭世界。在你到来之后,一切都开始改变了一我们又拥有了活人的温度,从麻木痛苦的死灵与天灾武器再次变回了人。”
    “我,也没有更多可说的了。”他低沉地说,“言语没有什么意义,行动才有说服力一一我的执行能力为你所用,行动会证明一切。在经歷了长久的烦躁与痛苦之后,终於有一位值得信任的可靠领袖站在我面前。”
    “芜!我不会被当上领袖的安士巴揍成手打冥铜饼了!”拉哈鐸欢呼起来。
    “难说。”普兰革揶揄,把带著死灵爆弹的刺剑藏在背后。
    “安————安士巴的性格,揍成饼太费事,他大概会把我们关起来。”锁柯法结结巴巴地说,“其实还好————反正我平时也不出门————”
    “所以,我什么时候能上场和安士巴再打一次?”德克贡东张西望。
    “好像是不行了哦。萨麦尔输了,我们才有机会上场。”辛兹烙在专心致志地走神,用斧刃尖在冥铜计分板上画著鹿角的火柴人打架,“但是看起来,萨麦尔贏了——我们没机会群殴安士巴了。”
    “啊!什么时候才能敞开来活动身体呢?”德克贡大失所望,“除了安士巴之外,其他大部分东西都会在我舒展筋骨之前就被撕烂。”
    “各位!现在,我们终於齐聚一堂,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说—”萨麦尔高喊。
    【已启用生物姿態素材:铜生之地】
    哗啦!锈铜根须从地下穿出,编织成一座半人高的平台,將萨麦尔的身躯支撑起来。
    六骑士纷纷围拢过来,以萨麦尔为圆心,组成一个宽鬆的扇形。
    萨麦尔从腰间的剑鞘中倒出残缺的强铸钢存储卡,將其举过头顶。
    辛兹烙略微动了动头盔,视线躲闪了一下。
    “想要得知我们身躯与机体真相的,来握住这张卡片。”他將手中的巫金存储卡递给面前的六骑士,“现在各位都具备了工程建设系统,应该都能像我和辛兹烙一样对存储卡进行解码读取了。”
    辛兹烙摇了摇头,退开了半步。
    另外五骑士则好奇地纷纷上前,用指尖触碰强铸钢存储卡。
    【残存数据解码读取中————】
    几秒钟的寂静。
    几十秒的寂静。
    一分钟的寂静。
    “我他妈居然不是金融法学双学位的玉树临风风度翩翩风流倜儻社团领袖带头大哥超级精英大学生?”拉哈鐸最先打破沉默。
    “预料之中。”安士巴平静地鬆开手甲,“但我还是喜欢亲近自然。”
    “动漫不是真的?”锁柯法惊恐地问。
    “呃,那就————那我————我————”普兰革迟疑著,“说真的,这关我屁事?
    不耽误我折腾乐子,混一天算一天咯。”
    “啊?”德克贡憋出一个音节。
    “你他妈的看懂了吗,猪头?”普兰革问,“我总是怀疑他被灭杀系统烧坏了脑子—虽说在被烧坏之前也不见得有多聪明吧。”
    “实际上,也许这是好事。曾经的我们,或许都有著各种各样的糟糕经歷。”萨麦尔环顾著周围,“曾经的我们,或许在记忆中充满痛苦,纠结与迷茫,充满美好,希望与幸福一那是复杂的、难以忘怀的生命旅途。”
    “但在这个死后的世界,无论曾经如何,我们都有机会开启一段崭新的人生”
    。
    “一场被分割的死亡,已经將我们从过去中释放一以至於,我们终於可以释怀。”萨麦尔望著辛兹烙。
    辛兹烙胳膊下面夹著长柄战斧的斧杆,微微摊手耸肩。
    “不必执著於自己被创造、被释放於此的意义,因为那些规划我们命运的眾神已经离去。这里站著的没有神明,只有废墟中掌握自己命运的我们自己。”
    “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我们再不需要寻求更好的过去,而可以专注於创造更好的未来。”
    他向天空高举起冥铜拳头。
    “不再需要沉浸於记忆中的过去一只需要前进,前进!前方是我们亲手创造的征程!”
    鐺!七只冥铜拳头同时向天空高举,互相碰撞,发出轰响的清越金属声。
    数不清的死灵被这七骑士碰拳的冥铜共振信號驱使,从四面八方涌来,簇拥著七位君主,在骸心的天空下,如同奔涌的海潮般势不可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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