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双的唇角勾起一抹弧度,那弧度里,是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宠溺。
    “放心好了,这些都是给你的。”
    他抬起手,將那几枚足以在外界掀起腥风血雨的无暇丹,轻柔地推到了小傢伙的面前。
    “谢谢!谢谢大哥哥!你真是个好人!”
    囡囡的惊呼声都变了调,她几乎是扑上来的,用两只小手无比珍重地捧起一枚丹丸。
    那浓郁到化不开的纯粹灵气,只是靠近,就让她浑身的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发出贪婪的欢呼。
    她张开小嘴,刚要將这枚无暇丹吞入腹中。
    可就在丹丸即將触碰到舌尖的剎那,她的动作猛地一顿。
    那极致的兴奋与渴望,被一种更深沉、更坚定的念头压了下去。
    她看了一眼丹丸,又抬头,偷偷看了一眼远处那块青石上静静躺著的身影。
    最终,她小心翼翼地,甚至带著几分神圣的仪式感,將这枚无暇丹重新收拢在手心,再紧紧地攥住。
    一枚都未曾吞服。
    她要留著,留给自己的娘亲。
    这个细微的动作,尽数落在了吴双的眼中。
    他心中那片柔软,愈发不受控制地扩散开来。
    通过这短暂的接触,以及囡囡之前断断续续的讲述,此地的大致情况,吴双已然瞭然於胸。
    一个被诅咒放逐的族群。
    一个被至高规则之力彻底封锁的世界。
    进来时,他是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捲入。
    可如今,又该如何出去?
    吴双的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这片天地,仿佛一个构造精密的囚笼,找不到任何缝隙。
    他体內的法力运转自如,神念也能铺展开来,但无论如何探查,触及到的永远是这方天地的边界,一层坚不可摧、又无形无质的壁垒。
    这让他犯了难。
    然而,正当吴双的心神沉浸在这无解的困局中时。
    他的神魂深处,一丝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悸动,忽然传来。
    吴双猛地抬头!
    他的视线,洞穿了这片灰濛濛的天穹,望向了那无尽虚无的天外!
    那里,空间正在发生著剧烈的、肉眼不可见的扭曲。
    紧接著。
    一道!
    十道!
    百道!
    数百道强横至极的气息,如同烧红的烙铁刺入冰水,蛮横地撕裂了这片天地的死寂!
    一道道疾驰的身影,化作贯穿天际的流光,其目標精准无比,正是他此刻所在的山谷!
    只是扫过一眼,吴双眼中的沉思瞬间被狂喜所取代!
    那万古不波的心境,此刻掀起了滔天巨浪!
    “诸位兄长!!”
    他的声音中,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
    “女媧道友!镇元子道友……”
    只见那为首的几道身影,气息之磅礴,几乎要將这片小天地的规则都给衝垮。
    帝江!
    祝融!
    后土!
    ……
    眾多祖巫,诸位人教弟子,女媧、镇元子、烛龙等人,都来了!
    他们,竟是凭藉著那冥冥之中与吴双的血脉感应,硬生生锁定了这片被规则放逐的坐標,强行破界而来!
    轰隆——!
    隨著他们的降临,整片荒漠都在剧烈震颤。
    原本躲在吴双身后,刚刚才鼓起勇气探出头来的囡囡,在感受到那如同天倾地覆般的恐怖威压时,整个人都懵了。
    她的小脸瞬间煞白,没有一丝血色。
    那双大眼睛里刚刚升起的对未来的憧憬,顷刻间被无穷无尽的恐惧所淹没。
    “哇啊!”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小小的身子筛糠般抖动起来,想也不想,一头扎进吴双的身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抱住他的腿,將自己的脑袋死死埋起来,不敢再看一眼。
    这,这是何等恐怖的生灵!
    每一个,都比她记忆中最可怕的混沌凶兽还要恐怖一万倍!
    感受到腿上传来的剧烈颤抖,吴双心中的激荡平復了些许。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囡囡的后背。
    掌心传来的温和力量,让小傢伙的颤抖略微减轻。
    “不要怕。”
    吴双的声音温和而安定,仿佛有一种奇异的魔力。
    “他们都是我的族人和道友。”
    听到这句话,囡囡僵硬的身体才缓缓放鬆了一点。
    她从吴双的腿后,小心翼翼地探出了半个脑袋,那双蓄满了惊恐泪水的眼睛,怯生生地望向那群刚刚降临,气息足以震碎星辰的身影。
    “诸……诸位前辈……你……你们好。”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还带著无法控制的颤音。
    “我,我是囡囡。”
    此刻,帝江、祝融、后土等一眾祖巫,也终於將视线从重逢的吴双身上,转移到了他身边的“异状”上。
    一个浑身长著些许柔软羽毛,看起来既可怜又可爱的小女孩。
    还有……
    眾人的目光越过吴双,落在了不远处那块巨大的青石上。
    青石之上,静静躺著一个女子。
    即便处於昏迷之中,那绝色的容顏,那不似凡尘的气质,依旧让见惯了洪荒绝色的祖巫们,眼神微微一凝。
    尤其是祝融这个粗豪的汉子,他先是看看吴双,又看看那个小不点囡囡,再看看石头上躺著的绝色女子。
    他那简单的脑子里,瞬间完成了一套离奇的逻辑链条。
    一眾祖巫对视一眼,眼神中都流露出一种“原来如此”的古怪神色。
    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不是?”
    祝融那大嗓门第一个憋不住,他挠了挠头,一脸震惊地看著吴双。
    “十三弟,这才过去了多久?俺们就是出来找你一趟的功夫,你……你居然就在外面和別人生了个孩子呀?”
    “这??”
    一旁的强良瞪大了眼睛,他仔细端详了一下青石上的女子,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女子倒是姿色绝佳,钟天地之灵秀,还算配得上咱们的十三弟。”
    “哈哈哈!!我就说十三弟还真是风流浪子,走到哪儿都不安分!在这闻所未闻的太初古界之中,居然也能找到如此貌美的娘子?”
    共工大笑著,拍了拍祝融的肩膀,一副“兄弟我懂你”的表情。
    一眾祖巫你一言我一语,喜欢调侃吴双的老毛病又犯了。
    他们的话语没有任何遮掩,在这山谷中迴荡。
    这番话,倒是把吴双给搞得哭笑不得,额头上浮现出几道黑线。
    他能感觉到,身后抱著自己大腿的小傢伙,身体又开始僵硬了。
    “诸位兄长,你们就別调侃我了。”
    吴双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中透著一丝无奈。
    “莫非你们看不出来?”
    他侧过身,让眾人能更清楚地看到囡囡。
    “囡囡是这里的原住民,她身上,又没有我的血脉。”
    吴双哭笑不得的声音,终於让这群天不怕地不怕的祖巫们收敛了几分。
    他们一个个都是活了无尽岁月的存在,神念一扫,自然能分辨出最基本的事实。
    那名为囡囡的小女孩,身上流淌的生命气息虽然奇异,却与吴双的盘古血脉没有半分关联。
    祝融那张粗豪的脸庞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尷尬,他挠了挠火红的头髮,嘿嘿乾笑了两声,算是揭过了这个话题。
    气氛刚刚缓和,眾人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了那块青石之上。
    那里,静静躺著一个女子。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嗯?”
    站在祖巫身后的龙族阵营中,烛龙那双亘古不变的日月双眸,猛然间收缩成了两点针芒!
    他体內的龙血,竟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凝滯、颤慄!
    一股源自血脉最深处、源自灵魂本源的悸动,疯狂地冲刷著他的神智。
    那不是威压,却胜过任何威压。
    那是一种……朝圣般的衝动!
    “这……这是……”
    烛龙的声音乾涩无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
    他身后的敖广、敖闰等一干龙族后辈,反应更是剧烈百倍!
    “这是!!”
    没有任何徵兆。
    成片的龙族强者,那些在洪荒之中呼风唤雨、威震四海的龙王、龙子,此刻竟是浑身一软,身躯不受控制地朝著那青石上的女子,重重拜了下去!
    齐刷刷的弯腰之音,发出一连串沉闷而压抑的巨响。
    山谷之內,死寂一片。
    祝融、共工等祖巫脸上的调侃之色彻底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惊愕。
    他们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些龙族並非出於敬畏或是恐惧,而是一种来自血脉源头的、无法抗拒的本能驱使!
    仿佛,臣子见到了君王,信徒面见了神明!
    “先祖!!”
    一个年轻的龙族强者,死死的盯著苍青,身躯剧烈颤抖,声音中带著无尽的震撼与狂热。
    “是先祖的血脉!!”
    这一声嘶吼,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这股血脉的威压……我的龙魂都在颤慄!!”
    “是她!就是她!我们龙族的源头!!”
    一眾龙族,彻底失控。
    皆是忍不住的朝著对方敬拜。
    那是一种源自生命烙印最深处的臣服。
    在这股绝对的上位血脉面前,他们引以为傲的修为、坚不可摧的龙躯,都显得那般微不足道。
    烛龙虽然没有像后辈们一样直接敬拜,但他那微微躬下的身躯,那紧握到指节发白的双拳,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死死盯著苍青,那双看破时间长河的眼眸里,翻涌著惊涛骇浪。
    见此情景,吴双眼中並无意外,只是轻轻嘆了口气,缓缓摇头。
    “准確的说,她的確是你们先祖的来源之一。”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瞬间压下了龙族的喧譁。
    “但她,是混沌神兽。”
    混沌神兽!
    这四个字一出,连帝江、后土这等顶尖祖巫,瞳孔都为之骤缩。
    吴双没有停顿,继续道:
    “我早前便有过猜想。我们洪荒天地的万千生灵,並非凭空而生。父神盘古开天闢地,亦是依照了混沌中无数强大生灵的模板,才创造出了我们。”
    “简单来说,你们龙族,应该就是父神参照这九爪金龙一族,所创造出的生灵。”
    这番话,如同一道贯穿时空的惊雷,在眾人心中炸响。
    烛龙等人,过去也曾听吴双提及过类似的猜想,但那终究只是一个縹緲的理论。
    而现在,理论的源头,活生生的“证据”,就躺在他们眼前!
    “想不到……”
    烛龙乾涩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
    “我等有生之年,竟能在这太初古界之中,亲眼见到我族的上位生灵。”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著苍青,最终化为一声长嘆。
    “如此说来,称呼她一声『先祖』,倒也……並不过分。”
    烛龙如今的修为,已然是混元金仙的巔峰,距离那混元大罗金仙,也仅仅一步之遥。
    放眼整个洪荒,他也是顶尖大能。
    可即便如此,站在这名为苍青的女子面前,他依旧能感觉到一种源自生命位阶的巨大鸿沟。
    那是一种螻蚁仰望神龙的渺小感。
    不,甚至比那更甚。
    因为他自己就是龙,而对方,是定义了“龙”这个概念的终极存在!
    吴双自然明白他的感受。
    这苍青的境界是混元大罗金仙巔峰,其真正的战力,更是能爆发出丝毫不弱於混元无极大罗金仙的恐怖威能。
    烛龙在她面前,的確不够看。
    確认了苍青的身份,山谷內的气氛也从最初的重逢喜悦与调侃,逐渐转为一种凝重与肃杀。
    吴双环视眾人,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
    “好了。”
    “接下来的情报,对我们每一个人都至关重要,我先告诉诸位。”
    隨著他话音落下,一股无形的气场扩散开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神情专注。
    吴双没有任何隱瞒,將他降临这片天地后所知晓的一切,缓缓道出。
    他讲述了此地名为“血域”,其本质却是一座放逐了无数混沌强者的巨大监牢。
    他提到了这方天地规则的诡异,一旦进入,便再也无法离开的绝望困境。
    更提到了,那瀰漫在天地之间,无时无刻不在侵蚀著一切生灵的灵气中,所蕴含著的,足以让混元金仙都为之色变的可怕诅咒。
    当听到吴双描述他这一路行来,所遭遇的种种凶险,以及遭遇了古族与九爪金龙的血战之时,即便是祝融这等好战的祖巫,眼神也变得无比凝重。
    尤其是,当吴双点明,那位被他们误认为是弟媳的“先祖”苍青,乃是一尊真正的九爪金龙,並且其巔峰战力,足以匹敌混元无极大罗金仙之后。
    轰!
    整个山谷,所有人的脑海中都掀起了滔天巨浪!
    混元无极大罗金仙!
    那是何等概念?
    一尊如此恐怖的存在,竟也会身受重伤,昏迷於此?
    那一场大战,又该是何等恐怖?
    震撼过后,便是情报的交换。
    帝江等人,也將他们降临之后所探查到的信息,与吴双做了一番详细的交流。
    当所有情报匯总在一起,一幅更加完整、也更加凶险的画卷,在眾人面前缓缓展开。
    吴双听完,沉默了片刻,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寒芒,缓缓点头。
    “现在看来,鸿钧他们,比我们更早一步来到了这里。”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
    “並且,那无天等域外天魔,恐怕对这太初古界,掌握著远超我们的情报。”
    “不然的话,那无天为何一降临,就目標明確地,径直闯入了那片充斥著无穷锈蚀气息的虚空禁区?”
    这个问题,无人能够回答,却让所有人心头一沉。
    “不过……”
    吴双话锋一转,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位族人与道友的脸庞。
    “这些都可以暂时往后放一放。”
    “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要想办法,离开此地才对。”
    吴双的话音落下,山谷內陷入了一种沉重的死寂。
    离开此地。
    这四个字,说来轻巧,却如同一座无形的神山,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强如烛龙、帝江这等混元金仙巔峰的存在,在降临此地,亲身感受过那无处不在的诡异规则与诅咒之后,心中也找不到半点头绪。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仿佛整个天地都在排斥他们,整个世界都在试图將他们同化、腐朽。
    吴双在外。
    他们在內。
    正是感应到了吴双那清晰无比的血脉坐標,他们才会毫不犹豫地撕裂虚空,第一时间衝杀进来。
    可此地,只许进,不许出。
    想要原路返回,已是绝无可能。
    “那什么,大哥哥,诸位前辈……”
    就在这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的气氛中,一道怯生生的、带著几分不確定的童音,忽然响起。
    “囡囡……或许有办法!”
    唰!
    一瞬间,所有目光,包括烛龙那双蕴含著时间伟力的沧桑龙瞳,祝融那燃烧著不灭神火的霸道眼眸,都齐齐聚焦在了那个小小的身影之上。
    一眾叱吒洪荒的祖巫与大能,此刻的神情,竟是出奇的一致。
    震惊,愕然,以及一丝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
    吴双心中那根紧绷的弦骤然一松,眼底深处掠过一抹真正的亮色。
    他俯下身,目光与囡囡平视,声音放得极为柔和。
    “囡囡,你仔细说来。”
    他的语气中带著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有什么你知道的,只管告诉我,不用怕。”
    小女孩被这么多恐怖存在的目光注视著,本能地有些畏缩,但看到吴双温和的眼神,她又鼓起了勇气,用力地点了点头。
    “在我们族內,每隔百年,都会有许多强大的族人,得到飞升的资格,从而脱离这片牢笼。”
    她的声音清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眾人心间。
    “或许,那就是离开这里的唯一办法!”
    此言一出,原本沉寂的荒漠,气氛瞬间被点燃!
    “飞升?”
    祝融性子最急,忍不住踏前一步,地面都为之震颤,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气势可能会嚇到小女孩,又硬生生收敛了起来,瓮声瓮气地问道:“小丫头,这飞升……是去往何处?可是能回到我们来时的地方?”
    囡囡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似乎自己也有些不確定。
    “我不知道,族里的长辈说,那是去往一个没有诅咒,灵气纯净的崭新世界。”
    这就够了!
    吴双与帝江等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激动。
    无论那“崭新世界”是哪里,只要能脱离这片该死的血域监牢,就是胜利!
    “囡囡。”
    吴双的目光变得郑重起来。
    “既然是这样的话,你可愿意带著我们,去你们的族內?”
    囡囡的小脸上绽放出纯真的笑容,她重重地点了下头,没有丝毫犹豫。
    “大哥哥给囡囡吃的,还送给囡囡这么多珍贵的无暇丹,不管是什么要求,囡囡都可以答应!”
    她伸出小手,紧紧抓住吴双的衣角,仿佛找到了最坚实的依靠。
    “囡囡这就带著大哥哥去我们族內!”
    决定既下,眾人再不迟疑。
    吴莲儿走上前,素手一挥,一道柔和的混沌气流捲起依旧昏迷的苍青,將其小心翼翼地送入了混沌珠內蕴养,等待她慢慢甦醒。
    隨后,在囡囡的指引下,一行人冲天而起,化作数道流光,朝著血域深处疾驰而去。
    ……
    不知飞越了多少万里。
    脚下的大地,从血色的焦土,逐渐变为一望无际的赤红沙漠。
    空气中那种锈蚀、腐朽的气息愈发浓烈,连天穹都呈现出一种病態的暗红色。
    终於,在地平线的尽头,一抹顽强的绿意,突兀地闯入了眾人的视野。
    那是一片巨大的绿洲。
    它就像是这片死亡绝域心臟处,唯一跳动著的生机。
    然而,当眾人靠近,才发现这片绿洲的奇异之处。
    一道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透明禁制,如同一只倒扣的巨碗,將整个绿洲笼罩在內。
    禁制之外,是风沙与诅咒肆虐的死地。
    禁制之內,却是草木繁盛,生机盎然,宛如仙境。
    而在那片绿意盎然的世界里,隱约可见许多身影在活动。
    他们大多维持著人形,身上却或多或少地保留著某些兽类的特徵,与囡囡別无二致。
    眾人刚刚在那绿洲之外落下身形。
    嗡——
    前方的透明禁制上,光华一闪,一道门户无声开启。
    一个身披粗劣麻衣的老者,拄著一根枯木拐杖,带著几名气息彪悍的壮年男子,从中走了出来。
    这老者,头生一对盘曲的崢嶸双角,双足竟是覆盖著坚硬角质的羊蹄,深深地踩入沙地之中。
    他面容枯槁,眼窝深陷,一双浑浊的眸子,透著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阴翳与审视。
    他身后的几名族人,更是神情警惕,肌肉虬结的身躯紧绷,散发著生人勿近的敌意。
    他们的目光,如同最凶戾的猛禽,死死锁定了吴双一行人。
    “你们是什么人!”
    老者的声音响起,乾涩、沙哑,仿佛两块岩石在摩擦。
    “为何擅闯我飞羽一族!”
    飞羽族?
    吴双目光扫过他们身后那些族人,有的手臂上覆盖著细密的羽毛,有的双瞳锐利如鹰,想来其本体血脉,皆与飞禽相关。
    他神色淡然,上前一步,平静地开口。
    “老人家,我们意外闯入此地,並无恶意。”
    “只是想拜访贵族,寻求一个离开此界的方法,还请老人家,多加通融。”
    吴双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老者身上,神念一扫而过,已然洞悉了一切。
    这老者,以及他身后的所有族人,修为都停留在一个极为微妙的境界。
    混元金仙初期。
    不多不少,整齐划一。
    吴双心中瞬间瞭然。
    这便是诅咒的可怕之处。
    飞羽族的血脉,必然极其强大,强大到足以让他们一生下来,便拥有混元金仙的起点。
    这等天赋,放在洪荒任何一处,都是足以震动万古的妖孽。
    可在这血域之中,这却成了一种催命符。
    强大的血脉,意味著他们要承受比寻常生灵更恐怖的诅咒侵蚀。
    那与生俱来的混元金仙修为,便是他们的起点,亦是他们的终点。
    诅咒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死死地钉住了他们的道途,让他们毕生都无法再提升半点修为。
    甚至於,他们每一刻的存在,都是在与那跗骨之蛆般的诅咒之力抗爭。
    活著,本身就是一场耗尽心力的苦战。
    所以,他们的修为,都只会是,也只能是这混元金仙初期。
    吴双的声音在风中消散,並未换来任何善意的回应。
    那名为飞羽族族长的老者,浑浊的羊瞳中没有泛起半点波澜,仿佛吴双的话语,不过是拂过耳畔的沙尘,不值一哂。
    他枯槁的嘴唇翕动,吐出的字眼乾涩而冰冷,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驱逐意味。
    “哼!”
    一声冷哼,自他喉咙深处挤出,充满了不耐与鄙夷。
    “汝等外族之人,有什么资格与我族商议?”
    他手中的枯木拐杖,重重顿在沙地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篤”响。
    “速速滚开!”
    “休要在此地胡闹!”
    这番毫不客气的言语,让帝江、祝融等一眾祖巫的眉头瞬间锁紧。
    他们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霸烈气息,开始不受控制地逸散,令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
    若非吴双事先有过交代,以他们的脾性,此刻早已让这不知好歹的老者明白,什么叫做力量。
    吴双的神情依旧平静,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光芒微微收敛。
    他没有再开口。
    因为他已经察觉到,这老者的態度,並非单纯的排外。
    那是一种源自绝望的麻木与暴戾。
    果然。
    那老者阴翳的目光,忽然转动,如同生锈的齿轮,最终死死锁在了囡囡瘦小的身影上。
    当他看到紧紧抓著吴双衣角的囡囡时,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上,竟是浮现出一抹毫不掩饰的、刻薄的讥誚。
    “囡囡?”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充满了恶意的惊奇。
    “你居然还没死?”
    这句话,如同一根淬毒的尖刺,狠狠扎进了小女孩的心里。
    她抓著吴双衣角的小手,骤然一紧,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
    老者却仿佛没有看到她受伤的表情,浑浊的眼珠上下打量著她,嘴角的冷笑愈发扩大,露出枯黄的牙齿。
    “呵呵,你这样的废物,早点死在狩猎场內,倒也是一件好事。”
    “免得让我族,被你这种血脉孱弱的累赘拖累了。”
    恶毒的言语,一句接著一句。
    囡囡的头,深深地低了下去,小小的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却死死咬著嘴唇,不让它掉下来。
    她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用细若蚊吶的声音,带著一丝卑微的祈求,辩解道:
    “族长大人,囡囡……囡囡这一次带回猎物来了!”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急切,充满了想要证明自己的渴望。
    “你,你看!有好多好多呢!”
    她一面说著,一面慌乱地鬆开吴双的衣角,从腰间一个破旧的小储物袋里,开始向外掏东西。
    轰!轰!轰!
    接连数声闷响。
    几头体型庞大、散发著混沌凶戾气息的巨兽尸骸,被她从那个小小的储物袋中放出,重重砸在赤红的沙地上,溅起一片尘埃。
    那浓郁的血气与混沌能量,瞬间瀰漫开来。
    这几头混沌凶兽,每一头的实力,都稳稳地超越了混元金仙初期。
    对於被诅咒禁錮在这一境界的飞羽族而言,这无疑是天大的收穫,是足以让全族饱餐数日的珍贵血食。
    果然。
    当那几具庞大的尸骸出现时,老者身后那几名原本警惕万分的壮汉,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他们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著地上的血食,喉结上下滚动,那是一种发自本能的、对生存资源的极度渴望。
    就连那枯槁的老者,浑浊的眼瞳中,也爆发出了一道骇人的精光。
    贪婪。
    赤裸裸的贪婪。
    他脸上的刻薄与讥誚,瞬间被一种虚偽的“和善”所取代。
    “哦!居然有这么多?”
    他乾涩的笑声响起,听起来格外刺耳。
    “呵呵,看来,你这废物,总算还有几分作用。”
    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朝著囡囡勾了勾。
    “都交上来吧。”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这一切本就该属於他。
    囡囡看到他態度的转变,看到族人们眼中的渴望,那张委屈的小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希冀的光芒。
    她以为,自己的努力,终於换来了认可。
    然而,老者接下来的话,却將她瞬间打入了万丈深渊。
    “你那重伤不治的娘,已经被我族放逐出去了。”
    “至於你,看在你交出了这么多血食的份上,我们可以暂且留下你这条小命。”
    老者的声音很平淡。
    平淡得,就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放逐?!
    这两个字,如同九天之上降下的灭世神雷,狠狠劈在了囡囡的头顶!
    轰——!!!
    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色彩,都在瞬间褪去,只剩下那两个字,在她脑海中疯狂地迴响、炸裂!
    “娘……”
    “我娘……被你们……被你们……”
    她一步步地后退,瘦弱的脸庞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化作一片死灰。
    那双原本还闪烁著希冀光芒的眸子,此刻,只剩下空洞与茫然。
    所谓放逐。
    那是这片绝域之中,最为残酷的刑罚。
    更是飞羽一族为了延续,不得不做出的、毫无人性的选择。
    他们受诅咒所害,血脉越强,受到的侵蚀越重,道途被锁死,战力亦受极大限制。
    猎杀一头同阶的混沌凶兽,都需付出惨痛的代价。
    所以,食物,是他们生存下去的唯一指望。
    任何不能再为族群提供价值,反而会消耗珍贵血食的族人,无论是犯下大错,还是身受重伤,都会被他们无情地拋弃。
    剥夺一切,然后……扔出禁制。
    扔进这片无垠的赤红沙漠之中。
    任由那些飢饿的混沌凶兽,將其撕咬、吞噬,化作沙土中的一堆枯骨。
    这个过程,他们称之为——放逐。
    很显然。
    就在囡囡拼尽全力,冒著生命危险为族群猎杀凶兽的时候。
    她那为了保护族人而身受重伤的母亲,已经被她最信任的族人,当成了一个无用的“包袱”,冷酷地拋弃了。
    “为……为什么……”
    囡囡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那空洞的眼神,渐渐被一种血色的疯狂所取代。
    愤怒。
    极致的愤怒,如同火山一般,在她小小的身躯內积蓄、喷发!
    “为什么!!”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著那名族长老者,那张稚嫩的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狰狞的神情。
    “族长大人!你不是说过!你不是答应过我!”
    “只要我能打来足够的猎物!你就会用族里的灵药,救治我娘亲吗!”
    她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怯懦,而是变得尖锐、嘶哑,充满了血泪的控诉!
    “我娘亲的確受伤了!但那是为了保护大家!是为了从混沌凶兽的口中救下族里的孩子才受的伤啊!”
    “可是,你们……你们为什么!!”
    囡囡那弱小的身躯,迸发出了一股撕心裂肺的嘶吼。
    那声音,不再是孩童的哭泣,而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幼兽,发出的最绝望、最怨毒的咆哮。
    悽厉。
    尖锐。
    贯穿了风沙,刺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更狠狠撕裂了这片死域的寂静!
    一眾祖巫,亲眼目睹著这一幕。
    他们那见惯了洪荒杀伐与残酷的心,都忍不住地,狠狠一颤。
    太过分了!
    这飞羽族的人,竟是如此的毫无人性!
    囡囡那一声悽厉的嘶吼,被眾人看在眼里!
    一眾祖巫,心神皆被撼动。
    “这该死的老小子!!”
    祝融暗骂了一声,隨之说道:
    “本座现在就去给他捏死!看他怎么囂张!!”
    他一步踏出,便要直接出手,將那群冷血无情的生灵焚为灰烬!
    正是此刻,脾气火爆的祝融,显然有些按捺不住衝动。
    想要將眼前的这些无情的傢伙,全部灭杀!
    然而,一只手,沉稳而有力地按在了他的肩头。
    那只手的主人,吴双,並未用力,却仿佛蕴含著镇压寰宇的伟力,让祝融暴虐的力量瞬间平息。
    不过,吴双却是直接按住了他。
    漠然道:
    “让他们,再多活一会。”
    吴双的视线,落在那个瘦弱、绝望的女孩身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冰冷。
    “如有必要,我会亲自动手。”
    吴双的话语冷冽,更是充斥著一抹令人心中发寒的杀意!!
    这股杀意,並非祝融那般焚尽八荒的狂暴,而是一种极致的、纯粹的寂灭。
    一种能將神魂都冻结成粉末的绝对零度。
    连后土、玄冥这等存在,都感到了一丝源自神魂深处的寒意。
    见此。
    祝融周身的烈焰缓缓收敛入体。
    眾人这才平静了下来。
    他们再度將目光投向下方。
    漠然的看著事態的发展。
    ……
    面对囡囡那血泪交织的质问,那飞羽族的族长老者,脸上的错愕仅仅持续了一瞬。
    隨即,那张布满褶皱的老脸,咧开一个极其难看的弧度。
    他笑了。
    “哈哈哈!!”
    乾瘪的、破风箱般的笑声,迴荡在风沙之中,比凶兽的嘶吼还要刺耳。
    他浑浊的眼球上下打量著囡囡,那眼神,不是在看一个族人,而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甚至有些可笑的虫子。
    “囡囡,你怕不是在做梦?”
    老者收敛了笑声,语气中的嘲弄却愈发浓重。
    “承诺?我答应过你?”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在空中点了点,仿佛在指著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只是告诉你,只要你带回足够的血食,『可以』考虑救治你娘。”
    他刻意加重了“可以”两个字的发音,其中的戏謔与恶意,毫不掩饰。
    “可你似乎忘了,我族所有的资源,所有的灵药,都是要优先供给谁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狂热的、卑微的敬畏。
    “所有的灵药,都是献给妖尊大人的供奉!”
    “你娘?一个经脉寸断,血脉枯竭的废物,凭什么?她有什么资格,去消耗献给妖尊大人的宝物?”
    “我们,凭什么將这些灵药,用在你娘身上?”
    老者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柄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囡囡的心臟。
    將她那刚刚被愤怒点燃的躯体,再度凿穿,灌入无尽的冰寒。
    他脸上的神情,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的生动。
    那是一种极度傲慢与极度卑微扭曲在一起的表情。
    在提及“妖尊大人”时,他眼中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与崇拜。
    而在看向囡囡时,又化作了彻头彻尾的蔑视与不屑。
    “为了保护大家?为了救下族里的孩子?”
    老者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那是她的愚蠢!是她的无能!真正的强者,是猎杀凶兽,而不是被凶兽所伤!”
    “她受伤,只能证明她是个废物,一个会拖累整个族群的废物!”
    “而我飞羽一族,从不养废物!”
    这番话,彻底击碎了囡囡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精神支柱。
    她那因愤怒而狰狞的小脸,瞬间垮塌。
    所有的血色,所有的情绪,都从那张脸上褪去。
    只剩下死寂。
    她不明白。
    她真的不明白。
    为什么,保护族人会是愚蠢?
    为什么,被她视为亲人的族长,会说出如此冷酷的话语?
    老者没有再理会她那空洞的眼神,他的目光,贪婪地落在了囡囡身后,那些堆积如山的凶兽尸体上。
    “好了,別再像个疯子一样嚎叫了。”
    他的语气变得不耐烦起来。
    “赶紧交出猎物!看在你这次贡献不小的份上,我们可以让你多喘息几天。”
    “这样,你还能多活几天!”
    冷漠、蔑视、傲慢的神情。
    缓缓的从那族长的脸上瀰漫开来。
    他理所当然地伸出手,等待著囡囡的“上缴”。
    仿佛,这本就是一场天经地义的交易。
    用她母亲的命,换她自己的苟延残喘。
    ……
    与此同时。
    一眾祖巫,包括了女媧等人在內。
    他们的注意力,已经从那场残酷的悲剧中,被一个字眼,牢牢攫取!
    “妖!!!”
    这个字,仿佛带著某种禁忌的魔力。
    在老者说出口的瞬间,吴双、后土、祝融、共工……所有祖巫的眼神,齐齐一凝!
    这方天地,竟然有妖!!
    而且,听那老者的口气,此地的“妖”,似乎还拥有著绝对的统治地位。
    那个所谓的“妖尊大人”,竟能让一个族群,献上所有的灵药,不惜为此拋弃重伤的同族!
    一瞬间,所有祖巫的脸色,都变得无比凝重。
    原本只是对这飞羽族毫无人性的愤怒,此刻,已经悄然转变成了对一个未知大敌的警惕与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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