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朱焕之那边……”
    “我知道。”李之芳打断他,“温州丟了,台州丟了。下一个就是寧波。寧波丟了,就是杭州。”
    幕僚愣了一下:“大人,寧波守得住吗?”
    李之芳没回答。他站了很久,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
    “寧波有兵多少?”
    幕僚想了想:“三千。”
    “三千。朱焕之有两万。怎么守?”
    幕僚不说话了。
    李之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周德兴现在在哪儿?”
    幕僚愣了一下:“听说……跑到杭州来了。”
    李之芳冷笑了一声:“跑得倒快。让他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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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幕僚转身要走,李之芳叫住他。
    “还有。派人去寧波,告诉守將,朱焕之来了,不许跑。跑了,军法处置。”
    幕僚点头,走了。
    李之芳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著那盏油灯。灯芯爆了一下,火苗晃了晃,墙上的人影跟著晃了晃。他拿起圣旨又看了一遍。康熙的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但李之芳看得出,写这道旨意的时候,康熙的手在抖。
    他放下圣旨,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东边的海面上,朱焕之的船队正在往北开。四十条船,两万人,红底黄龙的旗。
    “十六岁。”他自言自语,“十六岁,打到浙江来了。”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拿起笔,蘸满墨,写了一道军令:著寧波守將,死守城池。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写完,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睡不著。他睁开眼,又看了一遍军令,然后把纸折起来,揣进怀里。
    天亮的时候,李之芳骑著马,出了杭州城。他要去寧波,亲自督战。
    北京,紫禁城。
    施琅跪在乾清宫门口,等了半个时辰。他的腿已经麻了,但不敢动。他是降將,从郑成功那儿降过来的。降了十几年了,一直閒在北京,没打过仗。康熙突然要他的条陈,他写了半个月,改了十几遍,今天递上来,不知道康熙会怎么看。
    门开了。梁九功从里面出来,看了他一眼。
    “施大人,皇上让你进去。”
    施琅站起来,腿麻得走不动,扶著墙站了一会儿,才一瘸一拐地走进去。康熙坐在暖阁里,面前摊著他的条陈,已经看完了。施琅跪下去磕了头,站起来,垂著手站在一边。
    康熙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写的条陈,朕看了。”
    施琅低著头:“臣愚钝,写得不好。”
    康熙没接话。他拿起条陈,又看了一遍。
    “你说,打海战,不在船多,在船快。不在炮多,在炮准。不在人多,在人精。”
    施琅点头:“是。”
    “你说,朱焕之的船是南洋柚木造的,比咱们的船硬。他的炮是荷兰人卖的,比咱们的炮远。他的人是在南洋打了十年海战的,比咱们的人精。”
    施琅又点头:“是。”
    康熙把条陈放在桌上,看著他。
    “你说得都对。但朕要的不是『对』,朕要的是办法。怎么打?”
    施琅想了想:“皇上,臣以为,打朱焕之,不能在海里打。”
    康熙眯起眼睛:“在哪儿打?”
    “在岸上打。”施琅说,“朱焕之的兵,打海战行,打陆战不一定行。他的船快,炮远,人精,但上了岸,这些都没用。上了岸,他就是两万个人,两条腿,两万条枪。清军在浙江有三万,江南有两万,加起来五万。五万打两万,打不过?”
    康熙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的意思是,让他上岸?”
    施琅点头:“让他上岸。他上了岸,船就没用了。船没用了,他就跑不了了。跑不了,就能打。”
    康熙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他。窗外是乾清宫的院子,天亮了,阳光照在石板上,白花花的。他站了很久,久到施琅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他要是上岸,朕的五万兵打得过他吗?”
    施琅想了想:“打得过。但得有人指挥。”
    康熙转过身,看著他。
    “你去指挥。”
    施琅愣住了。
    康熙走回桌边,坐下,拿起笔,蘸满墨。写了一道旨意:著施琅以福建水师提督衔,赴浙江督师。浙江绿营、江南绿营,统归施琅调遣。写完了,把旨意递给施琅。施琅接过去,手在抖。
    “皇上,臣……”
    “你去。”康熙打断他,“你是降將,朕知道。但你懂海战,朕也知道。朱焕之在南洋打了十年,你打了二十年。你比他多十年。朕不信你打不过他。”
    施琅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臣必不负皇上重託。”
    他站起来,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康熙叫住他。
    “施琅。”
    施琅回头。
    康熙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別让朕失望。”
    施琅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康熙一个人坐在暖阁里,对著那盏灯。灯已经灭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军报上,照在施琅的条陈上。他拿起军报又看了一遍。台州失守。守將周德兴弃城而逃。他把军报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乾清宫的院子,阳光很好,但风很冷。他站了很久,久到梁九功忍不住提醒他该上朝了。
    “皇上,该……”
    “朕知道。”康熙打断他,转过身,走出暖阁。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暖阁里空荡荡的,桌上摊著军报,摊著条陈,摊著他写的那道旨意。灯灭了,炭火也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
    他转回头,走了出去。
    福建,厦门。广东,广州。台湾,台南。云南,昆明。
    朱焕之的信送到了四个人手里。耿精忠看完信,没说话,把信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福州的城楼,城楼上掛著“靖南王”的旗。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他的幕僚说:“调兵。一万去浙江。”
    尚之信看完信,笑了。那笑很短,像扯了一下嘴角就收回去了。他把信折起来,揣进怀里,对他的幕僚说:“备粮。三千石,运到浙江去。”
    郑经看完信。他把信放在桌上,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他的手跟他爹一模一样,骨节粗大,青筋一根一根的。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对刘国轩说:“再调五千人。我亲自带去。”
    吴三桂看完信的时候,正在吃饭。他把信放在桌上,端起碗继续吃。吃了两口,停下来,又拿起信看了一遍。然后他笑了,那笑很苦,像嚼了黄连。
    “十六岁。”他说,“十六岁打到浙江来了。我十六岁的时候,还在跟著他爹打仗呢。”
    他把信折起来,揣进怀里,端起碗,把剩下的饭一口一口吃完了。
    厦门,城楼上。
    旗在风里飘,红底黄龙。远处海面上,几条船正在往北开,是郑经的船,五千人,从台湾来。再远处,是广东的方向,尚之信的粮船正在装货。再远处,是福建的方向,耿精忠的兵正在往浙江走。
    朱焕之站在城楼上,看著那些船,看著那些兵,看著那些旗。阿朗站在他旁边,手里攥著那枚铜幣。
    “监国,”他忽然开口,“康熙会派谁来打咱们?”
    朱焕之没回答。他转过身,看著北边的方向。北边是寧波,是杭州,是南京,是北京。
    “施琅。”他说。
    阿朗愣了一下:“施琅?郑成功的那个施琅?”
    “嗯。就是他。”朱焕之转过身,看著阿朗,“他懂海战。他打了一辈子海战。康熙派他来,是想在海里打咱们。”
    阿朗的脸白了。“那怎么办?”
    朱焕之看著他,看了很久。
    “不怎么办。”他说,“他来了,就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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