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处在哪里不重要,这块美金怎么来的才更重要。
    他发现那块美金的顺序是先出现在邂逅,然后在刘洪家里,那把它带到邂逅的人,大概率就不应该是刘洪。
    由此认为刘洪的众义社的地位比预想的高,能够接触到毒/品生意的推断也立不住脚,他能接触到的,更有可能只是某个在毒/品生意上的人而已。
    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要给他?给了多少?怎样才能找到那个人?
    更多的问题冒出来。梁景拿过水喝了一口,让自己静下来。
    草蛇灰线,伏脉千里,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刚进省厅那年,厅长和他有过一次单独的谈话,最后一句就是这个。
    当时梁景认为这只是对自己的一种告诫,和过往的无数次交谈一样,告诫他其实永远也不可能真正摆脱的血缘带来的桎梏。
    可后来处理的事情多了,他又觉得,这或许真的只是一句单纯的前辈对后辈的经验之谈。
    就好比现在,刘洪,美金,众义社……所有杂乱的线索里面,至少有一个关联是确定的——就在眼前,在邂逅。
    “东子!”
    “哎,哥。”王平东从门外进来,“景哥,开始上客了,下一个正调酒呢,客人刚点上。您看是换个人,还是稍等一会儿,我催了。”
    “这才几点就有客人了。”
    “快七点了。”
    “杜曲恒呢?”
    “刚好像出去了,没见着。”
    “剩下的就先不见了,改天吧。”梁景随便点了几个人名,“让财务把钱结了,明天不用来了。”
    几个人听着没什么特别,也看不出关联,更不像得罪过他的样子。有些刚来也没几天,但有两位却仿佛有些后台,王平东迟疑了一些:“直接开了啊?”
    “不敢?”梁景略一抬眼,神色似笑非笑,“你不乐意做就换个人去吧。”
    “没有哥,我没这意思。”王平东连忙道,“只是他们要是问为什么……”
    “我不喜欢,还有为什么。”
    得了,这是杀鸡儆猴来了。王平东心想。
    但他既然主动投了诚,此刻自然也只能照办。心里安慰自己,不管这些人后台是谁都只是猜测,眼前这位可是货真价实搭上了江铖这尊大佛。
    “知道了,景哥,我马上去安排。”他应了一声,又听梁景问,“前头叫了的人,还有谁没来吗?”
    “有几个,今天都不当班。我都记下来了。”王平东把名册递过去,里面有几个用红笔圈出来的名字。
    “都是不当班吗?”梁景又问了一遍。
    “是……哦,不,也有请假了的。但都是前两天就提前请了。”
    “这样啊。”梁景盯着第一页最后的那个名字,片刻后,合起册子递了回去,“你去忙吧,这几天要是有主动要走的,所有的东西都先扣着,一律跟我说了才放人。”
    第20章 试探
    已经是春天了,天逐渐黑得晚,还有一抹夕阳,像逐渐融化的岩浆,从远远的山那头流下来。
    街上的灯倒是都已经开了,艳俗的色彩,和余晖交织在一起,是一种界限模糊的混沌。
    冷清的街,不知从那一刻开始,突然就热闹起来,醉醺醺的,花枝招展的男男女女,仿佛妖魔鬼怪,魑魅魍魉,白日了无踪迹,到了夜里,就一齐现身了。
    梁景倚着窗看了一会儿,转身下楼去。
    二楼电梯旁边有一条狭窄的长廊,很窄,灯光昏暗。两边架子上胡乱挂着些衣服,夹杂着说不清的脂粉的甜腻气息,巾巾绕绕,像进了盘丝洞。
    他轻车熟路地走进去,尽头的门半掩着,推开里面却没有人,开了灯乱糟糟的,梳妆台上化妆品胡乱倒着,地上还有几件衣服,破破烂烂,像不久前经历了一场打劫。
    梁景在里面转悠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只是在衣柜下头,看见了一张露出一角的照片,捡起来,是个年轻女人,乌发红唇,带着股凛冽的美感。应该在邂逅见过,但是不熟悉。只是梁景很确定,她不是这间房的主人,至少不是现任。
    拿手机拍了一张,把照片放回了原位,走廊外忽然有争吵声传来。
    “嫌挤,嫌挤自己多使使劲往上爬呗,不说远了,对门不就空出来了吗?”
    “你占着我的地方我还不能说了?我往对门使劲,我看是你自己想使劲吧……刘洪那老头子看上苏轻没看上你,那时候就恨得牙痒痒吧。牙痒手也痒,我看你衣柜里新添那两件衣服挺眼熟啊。”
    邂逅里的女人,说话时,总有些娇滴滴的口吻在,骂起人来嘲讽的意味也更重,夹杂着像是劝架的声音,说是火上浇油大概更加合适。
    “你少拿了?!”
    “我拿啊,我承认啊。不像有的人,当面是一套,背地里花花肠子多。现在新换了人,心又跟着痒痒起来了吧。可惜啊,这位和咱们是梅香拜把子,自己都是卖的,怕是不敢……”
    “我怎么不知道我和你拜过把子?”梁景推开门,声音不大,外头却一下子安静下来。
    人还不少,男男女女都有,吵架的两个妆还只化了一半,大概没想到背后说人能被当场抓包,一时面色都显得十二分地精彩。
    “什么时候的事?我真不记得了。”梁景还是很柔和的语气,慢慢在原地踱了几步,微垂着眼,从神色各异的一众人面上扫过。
    其中几个很警觉地低下头去,大概是原来和他有过什么不快,梁景自己倒是没多少印象,微笑道,“怎么不说话了。”
    “梁……”后面说话那女人张了张嘴,又赶紧改了称谓,“景哥,这都没有的事……”
    “说我耳朵不好呢。”梁景挑眉,“那倒不至于,否则我也卖不上现在这样的好价了。”
    这话一出,旁边的人,神色都变了。梁景自己面色倒是丝毫不改,也不理会这女人惨白的脸,又转头看向了正幸灾乐祸的另一个当事人:“还有……”
    “做什么这是?”话才出口,走廊那头忽然传来杜曲恒的声音,看着这一堆涂脂抹粉的男男女女,眉头皱起。
    梁景笑了笑:“我还以为你先走了。”
    “要没事了,今天就先回去吧。”杜曲恒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说。
    “行,那走吧。”梁景应了一声,走出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转头虚虚握住那女人的手腕,把刚没说完的话接上,语气还是很轻松,眼睛却冷了下去,“这镯子不衬你,不像你的东西,从谁那里拿的,还回去。”
    楼下舞池已经是牛鬼蛇神难辨了,挤出大门,身上都出了薄汗。
    司机在等着了,上车前,杜曲恒却忽然拦住了他。
    “你说。”梁景以为他是要讲自己下午开的那几个人,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子来。
    然而杜曲恒开口,讲的却是另一件事:“董事长下葬,二少要进山去,他让我问你去不去。”
    说完他自己大概也觉得这个问题匪夷所思,但江铖吩咐了,也只能耐心等梁景的回答。
    莫名地,在这个瞬间,梁景想起了昨天夜里,黑暗中,江铖望着他的那双明亮的眼睛。
    昨晚他应该就是想要问这个的。梁景忽然意识到,只是最后不知为何,却改了主意。
    梁景暗暗叹了一口气:“二少回小南山了吗?”
    “没有,今晚他有应酬。”
    “什么应酬。”
    杜曲恒没有回答,一脸不赞成地看着他。
    “我犯忌讳了。”梁景笑了笑,“……等他回来,我自己同他说吧。”
    但这天夜里江铖回来得很晚,大概是喝了点酒,看着有些累。
    梁景站在二楼的一角,看他慢慢喝阿姨煮的醒酒汤,只喝了半碗就放下了,闭眼仰靠着沙发的一角,身上搭写一床薄毯,吊灯的光线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留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倦意也同样地分明。
    万宁,众义社……他今天又在为什么心烦?
    梁景放轻了步子走下楼去,想要看看他,哪怕只是伸手摸一摸他紧皱的眉头也好。但想到他的烦心事里,恐怕也有自己的一桩,立在墙边却又不敢靠近了。
    他叹了口气,抬手想要关掉灯,让江铖能睡得好些。手刚碰到开关,阿姨正巧从厨房出来,忙上前拦住了他。
    “关了就要醒的。”她一脸紧张,声音压得很低,梁景仔细分辨才勉强听清:“什么?”
    “不能关灯,关了灯就要醒。”阿姨把他往旁边餐厅拉了几步,才又小声地重复了一遍,一面紧张地往客厅里看。
    梁景想起夜里江铖房间,无论他何时站在院子里看都亮着的灯,他以为他是因为太忙了。
    “从前他没有这样的毛病。”梁景脱口道,又很快意识到自己失言。
    好在阿姨的注意力都只放在江铖有没有被惊扰上,压根没在意他说什么。
    “你上楼去吧。”她低声催促梁景,“二少喝了酒,我今天就在这里歇了,他要是半夜喝水什么的,总不能没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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