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尚书刘体乾入宫奏报时,正是午后。
    朱载坖刚练了一会儿字,手腕有些酸,指尖还沾著淡墨,见冯保引著刘体乾进来,抬手免了礼。冯保躬身退到门外,轻带上门,殿內只剩君臣二人。
    礼毕,刘体乾从袖中抽出一份簿册,双手捧过头顶,躬身道:“陛下,隆庆八年天下赋税帐目,三司核算完毕,无半分差错,特呈陛下御览。”
    朱载坖接过来,指尖触到微凉的纸页,缓缓翻开。第一页的总数赫然入目,隆庆八年,天下赋税完课率九成五,太仓银岁入三百一十万两,较隆庆七年增八十万两,粮储折银一百二十万两,各省府库皆有结余。
    他一页页翻下去,各省数字罗列分明,笔笔清晰。浙江九成七,居天下之首;江西九成四,湖广九成三;就连赋税最难征的广西,也有八成九。翻到山东那一页,他目光稍顿,莒州旧事的余波早已散尽,纸上数字齐整,无半分含糊,可见地方官吏已不敢再敷衍。继续翻至最后一页,是刘体乾的亲笔附言:“隆庆初年,天下完课不足七成,太仓银岁入不及二百万。今完课九成五,太仓银三百一十万,皆考成法之效也。”
    朱载坖看完,合上册簿放在案上,语气平淡却带著嘉许:“刘部堂辛苦了,户部上下,功不可没。”
    刘体乾躬身垂首:“臣分內之事,不敢居功。此乃考成法严行之果,张阁老主持有方,更赖陛下圣明决断。”
    朱载坖没再接话,提起硃笔,蘸了浓墨,在簿册封面一笔一划批下:“赏张居正白银千两,户部官员各升一级。”批罢,將簿册推给一旁侍立的冯保,“送內阁,速去。”
    ——
    內阁值房里,张居正正翻看著各省月报,指尖划过纸页,时不时用红笔圈点批註,案上的文书堆了厚厚一摞,皆是各地呈报的民生、钱粮、边防事宜。
    冯保轻手轻脚进来,將硃批的簿册放在案上,脸上堆著笑意,躬身道:“张阁老,陛下御批的赋税帐册送到了,恭贺张阁老,陛下特下旨褒奖。”
    张居正放下手中的月报,抬手接过簿册,翻开封面,那行硃笔御批清晰入目。
    他目光扫过,脸上无半分喜色,抬眼对冯保道:“劳烦冯公公跑这一趟,辛苦。还请公公回稟陛下,臣张居正领旨谢恩,定当恪尽职守,勤勉理政,不负陛下器重。”
    冯保刚走,对面的吕调阳便抬眼问道:“太岳,陛下赏你了?看冯公公这模样,定是厚赏。”
    张居正將硃批递给吕调阳。
    “千两白银,还连带著户部一眾官员升迁,足见陛下对你的器重啊。”吕调阳看了硃批,讚嘆道。
    “皆是陛下圣明,知人善任,我不过是尽了分內之事,些许赏赐,不足掛齿。”张居正客套一句,低头继续翻手里的月报,指尖依旧一丝不苟。
    没一会儿,张四维从外面进来,手里拿著一份户部抄送的年终匯总文书,走到案前,將文书放下:“恭喜太岳兄,我刚听冯公公说了陛下下旨对你嘉奖,可喜可贺!”
    “这还得多谢两位鼎力相助,绝非我一人之功。”张居正头也没抬。
    张四维拉过椅子坐下,语气里满是讚许:“隆庆八年这数,实在亮眼!比隆庆初年强了何止一倍,全凭陛下圣明,太岳你用心竭力推行考成法,才让这大明的钱粮,一点点归拢充盈。如今国库有底,朝堂整肃,都是实打实的好处。”
    张居正翻页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还不够。”
    张四维愣了愣,一脸不解:“什么不够?三百一十万两的太仓银,已是隆庆初年的近两倍,完课率也提了二十余个百分点,这般成绩,已是难得。”
    “九边欠餉还欠著数百万,蓟镇、宣府的欠餉只补了七成,还有三成迟迟未到,边关將士的粮餉,容不得拖。”张居正扳著手指,一一细数,“黄河水患频发,河工重修迫在眉睫,那又是一笔巨额开销,少则百万,多则数百万。还有宗室俸禄,一年比一年多,亲王、郡王的岁禄,已是朝廷的一大负担。此外,各省的民生賑济、驛站耗费,处处都要用钱。这三百一十万两,看似不少,可分拨下去,九边、河工、宗室、民生,处处都紧巴,远远不够。”
    张四维脸上的讚许瞬间淡去,只剩凝重,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化作一声沉默。
    吕调阳也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眉头微蹙:“太岳说的是实情,大明积弊多年,各处都是窟窿,这三百一十万两,不过是填了些小窟窿,真正的大难题,还在后面。”
    “是啊,积弊太久,非一日之功可解。”张居正点点头,重新拿起月报,却没再立刻翻页。
    內阁值房里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吹得窗欞轻轻作响。吕调阳看著张居正,忽然问道:“太岳,接下来你打算怎么走?考成法已是成效显著,国库也有了底子,总不能止步於此。”
    张居正指尖轻轻敲击著案面,节奏沉稳,目光落在月报里一处驛站耗费的数字上,眼底闪过一丝锐利:“考成法只是开端,稳住了朝堂吏治,充实了国库,这是基础。接下来,该借著这股底气,向那些百年积弊动刀了。”
    “你想先动哪里?”张四维追问。
    “驛递。”张居正吐出两个字,语气坚定,“驛递积弊百年,权贵私用,勛戚侵占,偽造勘合贩运私货者比比皆是,每年耗费国帑百万,驛站成了特权的温床,百姓苦不堪言。如今国库有底,陛下支持,这刀,该先往驛递上砍。”
    吕调阳和张四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认同。驛递的乱象,朝野上下皆知,只是碍於权贵势力,无人敢动,如今张居正敢提,便是有了十足的把握。
    张居正见二人不语,继续道:“驛递整顿,势在必行,只是阻力定然不小,宗室、勛贵、朝中官员,都会有异议。但此事必须做,既为节流,也为立规,让天下人知道,朝廷的法度,对谁都一样。”
    “太岳既有打算,我等自然全力支持。”吕调阳率先开口,张四维也跟著点头:“不错,驛递乱象早该整飭,我等愿助太岳一臂之力。”
    张居正微微頷首,没再多言,重新低头翻看月报,只是翻页的动作间,多了几分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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