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老师,觉得还可以吗?”陈野的声音近在耳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江老师”三个字叫得低哑,仿佛别有深意,江澜感觉脸颊倏地有些发烫,他轻咳一声,故作镇定地评价:
    “孺子可教。”
    刚想移开脚步,不想被他发现自己已经升温的侧脸,却被陈野轻轻拉住了手腕。
    “仅此而已吗?”陈野挑眉,眼底有笑意流淌。
    江澜看着他,心下一动,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侧脸上印下一个轻吻。
    “再接再厉。”
    随即带着相机快步走到几步之外的平台另一侧,利落地撑开三脚架,固定好机位,又把相机设置成定时拍摄模式。
    倒计时已经开始,江澜小跑着回到陈野身边,两人并肩,背后是辽阔的蓝天与绵延的林海。
    江澜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和衣领,陈野则自然地揽过他的肩膀,江澜顺势将身体向他那边微微倾斜。
    陈野的脸上露出了罕见的、清晰可见的淡淡笑容,柔和了一向冷峻的线条。
    机身侧面的红色指示灯仍在闪烁,最后几秒倒计时的滴滴声在空气里格外清晰,与人的心跳同频。
    “感觉你好像晒黑了一点。”过后陈野端详着照片,淡淡开口。
    “可能这边紫外线强一点?我总觉得这里的天空离地面特别近,阳光没有什么遮挡。”江澜按着相机,滑动翻看几张连拍的图像。
    “你以前是不是经常会被单位拉去搞宣传?说实话,我一直都觉得你很上相。”
    “以前有过几次吧,后面有更多年轻的新警分配过来了,就也不大会再找我们这些老的去忙搞宣传工作了。”
    江澜再按了一下向前翻页的按键,画面跳转到刚刚陈野拍下的,自己的照片。
    “还是挺有天赋的嘛。”江澜笑着说道。
    “我怎么觉得,”陈野的视线在屏幕和身边人的脸上流转,“是模特好看,倒给我降了难度?”
    话音刚落,江澜脸颊好不容易降下去的温度与红晕再次腾地升起。
    他忙拉着陈野再一次穿过那片白桦林,回到公路旁。
    重新发动汽车,继续沿着北极村的方向行驶,江澜在车上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将照片导入到手机里。
    “应该算是我们的第一张照片。”
    “不是第一张。”陈野目视前方,平稳地开着车。
    “嗯?”
    “警务站。”
    江澜想起了那张合影,带着初遇的仓促与陌生的官方合影,那是他们初见的起点。
    “对哦。”江澜也笑了,指尖轻轻划过手机屏幕上两人紧靠的身影,“不过从这里开始,是只属于我们的,今天才算第一张。”
    “嗯,”汽车开到一段相对平直些的路段,陈野加速超过一台货车,正打灯变回原来的车道,“会有更多的。”
    第19章 明信片
    如果说北红村是被时光遗忘的朴实与静谧,北极村则是被悉心规划发展后的热闹。
    作为一个成熟的旅游景区,这里的商业化气息更明显些。
    购买门票入内,搭观光车穿梭,路旁酒店、民宿与餐饮林立,各种基础设施也明显更加完善,热闹的环境不着痕迹地把人拉回现实的喧嚣。
    入住的民宿干净舒适,门厅的小黑板贴满了来自天南海北的机票与火车票,层层叠叠的拍立得与便签纸,共同承载着无数旅人一路向北的故事。
    江澜刚洗过澡,笔记本电脑撑开搁在腿上,映着屏幕的冷光,他忙于处理那日拍下的延时星空。
    光污染极小的地区,画面纯净,噪点很少,堆栈处理过后,银河横亘于天幕。
    不多时,身侧的床垫微微一陷,熟悉的沐浴露清香萦绕着未干的水汽将他包围。
    “这张怎么样?”
    江澜将屏幕转向陈野,星河璀璨之下,是他们共同拥有的、无法复制的记忆瞬间。
    “好看。”
    陈野认真看着屏幕里的夜空,他并不了解摄影后期的深奥门路,但他清楚这幅画面背后的份量。
    “这张打算发出去?”
    “嗯,帮我看看哪张适合做首图。”
    江澜顺势接话,往他身边凑了凑,气息亲昵:“工作号不能荒废太久,得时不时发点东西告诉大家博主没转行,而且,”他顿了顿,尾音上扬,“灵感充沛。”
    他点开一个文件夹,大量的照片涌现出来,山林河流,飞鸟静物,还有许多陈野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瞬间。
    他靠着车门点烟时模糊的侧脸,凭栏远眺时沉默的背影......
    “这几张先挑出来,这张可以做封面的备选,”江澜滚动着鼠标,一边筛选一边思考,“至于这张,”他快速划过那张在八十里湾捕捉到的,夕阳下的回眸,脸上泛起不易察觉的红晕,“个人私藏,不对外公开。”
    快速浏览的过程像一场无声的回溯,好像连带着陈野重走了他们的来路。
    江澜将选好的图片排版发布到平台上,也顺势给陈野翻看起自己过去的作品。
    那个远在几千公里之外的,江澜的职业轮廓、社交圈子、作品风格,透过这些定格的影像,一点点在陈野眼前变得清晰。
    “你会觉得有些同质化吗?”江澜点开几组自己近几年的商业作品,大多是为迎合甲方需求定制的精致影像。
    “最开始研究拍照的时候,我根本找不到模特,在网上联系又怕拍不好被人骂,我就拍同学,拍社团活动,”江澜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的照片看起来技术更青涩一些,画面中表达的情绪却更浓烈和明显。
    “最近市场什么火,大家就一窝蜂拍什么,迎合市场本没错,但这些年,我总觉得找不到当初为了一个简单的想法,或者灵感折腾半天的动力。”
    江澜手中的鼠标点击不停,他看着以前的照片,有些疲惫,也有些困惑。
    “节奏太快,内卷严重这是行业的通病。这几年我也算做出了点成绩,明明只要甲方满意,我钱赚到手就可以了,我到底在不满什么?”
    陈野接过鼠标,点击声里一组组照片从他眼前划过。
    江澜在一旁,偶尔讲眼前这组的拍摄情境,也会絮叨自己后来的困惑。
    天赋与热爱让机遇眷顾了他,他有了成功的事业与可观的收入,只是愈发感到一种源自深处的疲惫与迷失。
    “我或许能明白。”啪嗒一声,陈野合上了笔记本电脑,打断了图片的切换。
    江澜本和他倚在一起,闻言却起身坐直了,投去询问的目光。
    “但不是关于拍照,”陈野斟酌着词句,像在触碰一段尘封的记忆,“是另一种,找不到自己定位的感觉。”
    “当年那次意外,我受了重伤,休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假。重回岗位后我发现,自己的身体素质和记忆力都大不如前,一线办案对我来说,更多是力不从心。”
    他顿了顿,想起了那段并不轻松的日子,“后来我妈妈生病,去世。”声音也低沉下去,“那段时间觉得,生活好像没什么奔头。”
    “自己可能不再适合留在一线了,眼前看似有无数条路,又好像一条都没有。”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墙壁与时间,回到了那段扎根基层的日子。
    “警务站不像以前办案出差、抓人、熬大夜,辖区事情不多,人一旦闲下来,以前的事儿就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那个时候不知道未来是否还应该继续留在这支队伍里,我其实还是热爱警察这份职业的,但留在那里,痛苦就如影随形。”
    “最开始准备法考,只是为了让自己忙起来,这样才能没空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陈野淡淡地笑了笑,想起那段时间,小小的值班室里,猪肝色的办公桌上堆着板砖一样厚的教材和法条,常常一晚上也背不下几页。
    他也曾问过自己,守着当下的安稳与清闲不好吗?那些伤痛和意外已经过去了,非要这样折腾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你后来,怎么坚持下来的?”江澜轻声问,怕惊扰了他的回忆。
    “那时候除了处理工作就是背法条,看网课刷卷子,忙起来就没空胡思乱想了。”
    陈野的视线重新聚焦,落在江澜脸上:“可能归根到底,还是我不太甘心吧,总觉得自己还和年轻时一样,想证明些什么。”
    “我比较幸运,一次就上了岸,考过以后,也有点想通了。”
    陈野很少会像今晚这样,一次说了这么多的话,像是说给身边的人,也像是说给自己。
    “路是靠人走出来的。我依然热爱那个行业,敬重那身警服,但不妨碍我为自己选择一种新的可能。”
    他看向江澜,眼神温和而笃定:“人的心态受环境影响无可避免,但有时候想得太多,反而忘了行动本身才是答案。”
    “让拍摄回归到记录本身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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