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颖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也不甚关心那个冠军本身。她话锋平稳地切入核心:“陆燃,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能拿到冠军,说明你也很优秀,有毅力。”
    她顿了顿,那双与沈清嘉相似、却更显世故冷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是,我想你也不希望看到我的女儿为了你,断送了她自己的前途吧?”
    话语不重,甚至称得上委婉,却像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陆燃心口。
    好重的话。
    却又精准地刺中了她内心深处最无力、最自责的角落,让人无法反驳。
    陆燃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粗糙的桌沿,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低下头,或者说,她忽然失去了与那双眼睛对视的勇气。
    陈颖说的是对的。这一切的源头,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因她而起?如果不是她,沈清嘉或许还安稳地坐在泽霖一高的教室里,是致远班最锋利的尖刀,是老师口中前途无量的标杆,过着按部就班、毫无风险的精英生活。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陈颖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混合着骄傲与忧虑的笃定,
    “如果她留在泽霖一高,保持原来的状态,以她的成绩和竞赛履历,甚至可能不需要参加普通高考,就能拿到顶尖学府的保送资格。”她对女儿的才华,向来有着不容置疑的信心。
    “可是,你来了。”陈颖的语气陡然一转,不再迂回,那温和的表象下,锐利的实质浮现出来,
    “阿姨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也不是要强词夺理。但陆燃,我的女儿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上进、努力、专注,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未来在哪里。我本来从不干涉她交朋友,可是现在……”
    “离她远点,算阿姨求你了。”
    她摇了摇头,眼底是真切的痛心和不容动摇的决心,“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的女儿,在这条歧路上越走越远。”
    歧路。
    陆燃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弧度苦涩而冰凉。在陈颖,或许在大多数人看来,和她们这些“前途未卜”、家境贫寒的体育生混在一起,为了所谓的“正义”去对抗看不见的规则,甚至因此与家庭产生剧烈冲突,这就是不折不扣的“歧路”吧。
    陈颖的话或许是对的,至少,这是一个普通家庭出身的母亲,在现有的社会规则下,能给予孩子的最殷切、也最现实的期望——读书,上进,择良友,避风险,稳稳地走向更高、更光明的平台。
    沈清嘉本就该是那样闪耀的存在,站在人群中央,受人瞩目,一路坦途。而她自己,陆燃,在跑道上或许也能闪耀一瞬,但终究……
    “阿姨知道你这一路走来不容易。”陈颖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似乎想显得更具同理心,但话里的现实意味却更浓,
    “可我们都只是普通人。这话听起来可能有些刺耳,但这就是现实。我不希望我的女儿被卷入任何不必要的风波里。我和她爸爸,只是工程师而已。”她特意强调了“只是”,语气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和界限感。
    哪怕是全市最优秀的工程师,拥有过硬的技术和体面的工作,在更庞大的权力和复杂的关系网面前,也不过是力求自保、不愿多生事端的“普通人”。
    他们输不起,赌不起,更承担不起女儿行差踏错带来的未知风险。
    陆燃沉默着。她懂,她太懂了。这些年来,除了在跑道上倾尽全力,她在生活中早已习惯了低调、谨慎,甚至有些怯懦。她深知自己一穷二白的家庭像是风雨中飘摇的茅屋,经不起任何额外的风霜。
    可即便如此小心翼翼,还是被董雪盯上,被拖入算计的漩涡。如果不是沈清嘉……她可能早已失去站在跑道上的资格。
    现实就是如此冰冷。这个社会没有多少林州那样天生就在罗马的“少爷”,她跑得再快,对于很多人而言,也不过是划过天际的流星,短暂照亮夜空,然后迅速湮灭,留不下痕迹,改变不了什么。
    “你能理解吗?陆燃。”陈颖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了最初的尖锐敌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恳切的疲惫,
    “作为一个母亲,我有责任,也必须尽我所能,护我的孩子周全。这是我最基本,也是唯一的诉求。”
    陆燃闭上了眼睛,复又睁开。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自责、无力、不甘、还有对沈清嘉处境的心疼——都被她强行压下,沉淀成一片深黯的平静。
    “阿姨,对不起。”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但清晰,“我不该这么唐突地带人来打扰,更不该……让事情变成这样。”
    她指的是这场混乱的生日会和随之而来的冲突,“请您理解,沈清嘉帮了我很多,我一直没有机会好好感谢她。这次来,只是想给她过一个生日,弥补一下心里的遗憾……仅此而已。”
    心口钝痛。她没有能力改变现状,更没有资格要求什么。那股深重的无助感和自责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撕扯着她,但最终,只能化为一句苍白无力的:“我很抱歉。”
    “阿姨,请您放心。”她挺直背脊,目光迎上陈颖,做出了承诺,“今天之后,我和她们……都不会再来打扰沈清嘉的生活。我依然非常非常感谢您女儿对我的帮助,如果……如果以后您有任何用得到我的地方,我一定会尽力。”
    陈颖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宽容的笑容。她能帮到自己什么?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体育生,最大的价值或许就是在赛场上那十几秒的冲刺。但对方的姿态和承诺,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好,阿姨谢谢你能理解。”陈颖的语气彻底缓和下来,恢复了社交场合应有的礼貌,
    “那这次的事,阿姨就不追究了。希望你们以后能保持适当的距离。有什么事……等高考结束以后再说,好吗?”她给出了一个看似通情达理,实则划下明确界限的建议。
    陆燃看着陈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着为人母的坚持,也有着她无法撼动的现实考量。
    她想起沈清嘉刚才夺门而出时单薄颤抖的背影,想起她红肿的脸颊和崩溃的哭喊,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她只能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压住,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阿姨。请您放心,我们今天就会离开江北。”她顿了顿,犹豫片刻,还是将那句担忧说出了口,
    “不过……阿姨,沈清嘉最近的状态,好像有些不对劲。希望……您能多关心她一下。”
    陈颖微微蹙眉。女儿最近是瘦了些,精神不好,她只当是转学适应期和学业压力,加上刚才吵架情绪激动,等她自己想通,慢慢就会好起来的。年轻人,哪个没有点情绪波动?但她还是维持着表面的礼貌,点了点头:
    “好,阿姨谢谢你对清嘉的关心。”她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下学期结束你就要高考了吧?阿姨提前祝你高考顺利,取得好成绩。”
    客套而疏离的祝福。
    陆燃也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替陈颖拉开了包厢门:“谢谢阿姨。也祝……您女儿前程似锦,金榜题名。”
    陈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径直走了出去。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清脆地响起,渐行渐远。
    直到完全听不见,陆燃脸上那勉力维持的表情才彻底垮塌下来,她靠在冰冷的门板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急促地震动起来。她掏出来,点开那个小群。
    付玉发了一条信息,后面跟着几个焦急大哭的表情
    「燃姐,我们跟着嘉嘉,她哭得好厉害,而且……而且一直在吐,怎么办啊?[大哭][大哭]」
    陆燃的心脏猛地一缩,来不及细想陈颖的话和刚才那场耗尽心力的对峙,手指飞快地打字回复:
    「地址发我,等我过来。」
    她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一片狼藉、承载了短暂欢愉和激烈破碎的包厢,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沈清嘉可能所在的方向,快步追去。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见家长就是这种局面,大家怎么看
    第四十四章临别
    江北市,临潇河畔。
    冬日的风毫无遮挡地掠过冻结的河面,带着湿冷的寒气,刀子般刮在脸上。河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薄冰,死气沉沉,映不出天光。岸边枯黄的芦苇在风中瑟缩,发出细碎的、呜咽般的声响。
    沈清嘉蹲在冰冷的石阶上,胃里翻搅带来的剧烈呕吐刚过去,喉咙里还残留着酸涩的灼烧感。
    她用手背抹了抹嘴,指尖冰凉。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贴在苍白的皮肤上,左脸颊的红肿在昏暗天光下依旧醒目,带着火辣辣的痛感,更痛的,是心底那被当众撕开、又被寒风一遍遍吹刮的耻辱和冰凉。
    为什么?自从来到江北,这种莫名的、时常袭来的恶心感和食欲不振就一直纠缠着她。以前她只以为是情绪低落和压力所致,可此刻,在经历了情绪的巨大震荡和激烈的呕吐后,一个模糊而不安的念头,像河面下暗涌的寒气,悄然浮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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