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及於此,在场眾人是又惊又怒,一股无名之火莫名地从心底升了起来。
    当年刘知远驾崩之前,任用苏逢吉、苏禹珪这两个文人为相,这摆明了就是不信任他们这些追隨他出身入死的兄弟们!
    直到杨相公掌了中书,兄弟们的日子才恢復了往昔的几分逍遥自在。
    未曾想,这小官家竟好不晓事!
    是我们!
    是因为我们这些將士,这才有了你刘家天下!
    如若都似你这般不知感恩!
    那天下再换个天子也未尝不可!
    此时,一眾將校心中已经升起了让神器易主的心思。
    但这话,却是谁都没有直接说出口!
    为何?
    他们是没有文化、性情急躁,而不是没有脑子。
    毕竟是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自然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当然,更是知道,什么话该是什么时候说。
    郭威见到眾人一副咬牙切齿、目眥尽裂的模样,当即调整了一下情绪,悲戚道:“诸位兄弟乃是郭某的手足,威岂可相害!”
    “然天子降旨,郭某若不奉詔,便是不忠!”
    “思来想去,郭威唯有一死,以保全名节!”
    说罢,抽出宝剑,横於颈前。
    “相公!!!”
    “相公万万不可啊!”
    郭威这一举动,当即令在场眾人一阵惊呼。
    “待郭威死后,诸位兄弟可以某这一颗项上人头向朝廷表明心跡,料定能求得官家宽恕!”言及於此,郭威的声音都有些颤抖,竟落得几滴眼泪下来。
    “只是,郭某尚有一事相求!”
    “郭某家中尚有几个孩儿,均未及弱冠。”
    “待我死后,还请兄弟们念及袍泽之谊,替我照拂他们一二!”
    言罢,郭威横剑便要自刎。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坐在右手侧的王峻眼疾手快,一掌打落了郭威手中的宝剑。
    隨即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对著郭威说道:“相公,你糊涂啊!”
    “天子年幼,少不更事,此事定是身旁有奸臣蛊惑!”
    “依我看,这奸臣不是別人,正是那奸相苏逢吉!”
    “相公、诸君,你们想想看。那奸相素来轻贱我们武人,又依仗先帝和官家的宠信,大肆欺压咱们这些军中將士,甚至就连史令公都在遭受过他的侮辱啊!”
    “咱们这帮兄弟们,都是幸得杨相公、王相公、史令公他们的荫庇,才得以苟活性命!”
    “如今,苏逢吉假天子之名发来了这样的命令,我担心……”
    王峻的话没有说完,只是和眾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眾人立刻心领神会,亦是如遭雷击、脊背发凉,额头也不自觉流下了冷汗。
    正在此时,躲在白虎节堂外面偷听已久的郭侗,跌跌撞撞地在郭荣的搀扶之下闯了进来。
    眾人被这突然间闯入的乞丐打断,顿时都有些震惊,有的人已经习惯性地摸向了腰间。
    “父帅!祸事了!”只见那乞丐跪倒在地,匍匐到郭威脚边,一个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你是……?”待看清乞丐的面容之后,郭威顿时瞪大了眼睛。“青哥!!!”
    郭威的震惊完全不似作假,好像真的没有想到儿子竟然逃来了鄴都。
    什么?
    这竟然是郭相公家里的公子!
    郭相公家里的公子,怎的会如此落魄!
    难道京师真的出事了?
    只见郭侗抬起头来,双眼已是泪如泉涌,声音中还夹杂著一丝劫后余生的恐惧,对著郭威哭诉道:“父帅,前些时日,杨相公、王相公、史令公在上朝的时候,为伏兵所杀,尽皆遇害了!”
    什么?
    这小皇帝!
    他怎敢如此!
    郭侗所言无疑是一道震雷响彻在眾人耳边。
    杨邠、王章、史弘肇的死,意味著他们引以为傲的权力堡垒,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现如今,汴梁城內的情况如何了?”
    开口的是王峻,却也代表著此时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如果只是杨邠、王章、史弘肇三人身死,那么此事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倘若小皇帝真要是撕破脸,那远在汴梁城內的家属无疑將是他们最脆弱的软肋!
    只见郭侗轻轻摇了摇头,一双明亮的双眼饱含著热泪和悲戚。
    “秀峰伯父,那日家母带著我与家中姊弟去大相国寺祈福上香。”
    “刚离得大相国寺,就遇上了带人大肆搜捕的刘銖。”
    “家母发觉情况不对,便趁官兵还没发现我们之际,又折返回了大相国寺。”
    “幸得家母与惠空大师颇有旧谊,才得以在大相国寺的荫庇之下苟全了性命。”
    听到这里,郭威脸上焦急的神色明显少了些许,眼中同时爆发出一丝犹疑。
    张蔓与大相国寺的惠空和尚有交情?
    开什么玩笑?
    他和妻子两人都是刚毅果决之人,从不信奉神佛。
    再联想到,前些时日刘承祐给自己写信,说是郭侗在自家后宅准备修建一座佛堂之事,郭威的脑中不由得生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后来,一次趁著大相国寺往外运输砂石之时,我们几人藏身在了烂砖废瓦之中,这才脱得开身,侥倖逃离了汴梁。”
    “只是……”
    “途中,我们听得行人谈论方才得知,朝廷已经下令,將杨相公、王相公、史令公给尽数族灭了。”
    说到这里,郭侗似是再也忍不住心中的委屈与酸楚,当场嚎啕痛哭了出来。
    “什么?”
    “朝廷怎能如此对待我等?”
    这倒不是说,眾人与杨邠、王章、史弘肇之间有著多么深厚的感情,而是朝廷这种斩草要除根的態度,明显是容不下他们这些『忠心耿耿』的將士们啊!
    这时,郭侗也停止了啜泣,一字一顿地缓缓说道:“后来我听说,朝廷已將诸公在京家眷全部下狱,並要择日问斩!”
    此言一出,在场眾人彻底被震惊到无以復加。
    手里握著人质,却要杀掉!
    那小皇帝难道是昏了头吗?
    就在白虎节堂內一片寂静之时,一位身长八尺、紫面丰颐的壮硕男子衝著郭威抱拳施礼道:“启稟相公,澶州来使,陈副帅求见。”
    眾人趁著这个间隙,都整理了一下情绪,也坐回了自己原本的位置。
    此时,一位身著紫袍的中年男人走进厅堂,对著郭威抱拳施礼道:“拜见枢密相公,下官奉王太尉与李节帅前来,將此物献与相公。”
    说罢,旋即从袖中掏出了一封密信,呈给了郭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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