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向杨平安交代,他叫李贵,今年五十二岁,就住在这宅子北边的那户人家。
    这宅子原来的主人姓赵,赵家是平县的大户,祖上好几代都是做生意的,攒下了偌大的家业。这宅子就是赵家祖上盖的,三进的院子,带花园,在平县数一数二。
    李贵年轻的时候,在这宅子里当过差。
    那时他才十几岁,在赵家给大少爷赵文启当小廝。
    民国二十六年,鬼子快打过来的时候,赵老爷子病得不轻。临死前,他把大少爷叫到床前,交代了一件事。李贵当时正好在窗户外头,隱隱约约听见了几句,好像是说宅子里埋著什么祖上传下来的东西。
    他没听全,但记在了心里。
    赵老爷子死后没几天,鬼子就打过来了。赵家一大家子收拾了细软,跟著溃兵往南逃。李贵是本地人,爹娘还在村里,没跟著走。
    逃难的人刚出城,就碰上鬼子的飞机。炸弹落下来,赵文启被炸死了。赵家人哭天抢地,乱成一团。
    李贵听见这个消息,心里也难受了一阵。可他心里更惦记著另一件事。赵老爷子说的那个秘密,现在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他当时就想,如果能把那批宝贝找出来,他李贵这辈子就不用再给人当牛做马了。他可以买地,可以盖房,可以娶个漂亮媳妇,从此过上好日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他趁著兵荒马乱,偷偷跑回了平县。那时候宅子已经被鬼子徵用了,门口站著日本兵,进不去。他在外面转了好几圈,只能干瞪眼。
    后来鬼子投降了,宅子又落到一个姓周的手里。姓周的给日本人办过事,仗著日本人撑腰发了家,身上背著血债。这宅子被他占了之后,到处都有人看守,李贵想了很多办法也进不去。
    他就在宅子北边买了个小院住下来,娶妻生子,一边过日子,一边等著机会。
    这一等,又是好几年。
    直到解放前,姓周的怕被清算,跟著国民党跑了。宅子空出来,分给了附近工厂的工人住。李贵终於有机会靠近这宅子了,可他发现工人们住了进来,他根本没机会下手。
    他心里琢磨了好几天,想出了个装鬼的法子。
    他自己用纸壳糊了个鬼脸面具,又弄了身白衣服,半夜翻墙进来,学鬼叫,学鬼哭,还弄了个白影子在院子里飘来飘去。
    工人们害怕,果然连夜搬走了。后来又有几拨人想住进来,都被他如法炮製嚇跑了。
    这一闹,就是小二十年。
    二十年来,他把这宅子的角角落落都翻遍了。每间屋子,每块石板,每堵墙,甚至那口井,他都下去摸过好几遍。可什么都没找到。
    他也不知道赵家到底埋了什么,更不知道埋在哪里。他只知道赵老爷子临死前跟大少爷说了什么,可到底说了什么,他当年没听清。
    “我真的什么都没找到……”李贵跪在地上,声音发颤,眼泪混著汗水和泥巴,从脸上淌下来,“我找了二十年,翻了多少遍,什么也没找到。我就是想找东西……这宅子本来就是赵家的,我当年伺候过大少爷,这宝贝也该有我一份才对……”
    杨平安看著他,没说话。
    月光下,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脸上的泥巴糊得跟鬼似的。
    那身白衣服脏得不成样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膝盖上破了两个洞。他的手粗得像树皮,指甲缝里全是泥,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苦力的人。
    几十年了。他把一辈子的光阴都搭进去了。
    为了一笔不知道存不存在的財富,他装了二十年的鬼,也把自己活成了鬼。
    白天他是北边那户人家的老实邻居,晚上他就戴上鬼面具,在这片废墟里翻找。
    他错过了多少好日子,可他停不下来,总觉得明天就能找到,明天就能过上好日子。
    可这些年过去,他什么都没找到。
    杨平安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又有点可悲。
    “你为了找东西,装了二十年的鬼,嚇跑了多少人?”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李贵哆嗦著,说不出话。
    “可你有没有想过,这宅子底下到底埋的是什么?你连找什么都没搞明白,就找了几十年。”
    李贵低著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我就是不甘心……”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想了几十年,梦了几十年,总觉得就差那么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就能找到了……我不能停,一停下来,这几十年就白活了……”
    杨平安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走吧。”
    李贵愣住了,抬起头,他看著杨平安的表情。
    “走?您真的放我走?”
    杨平安点点头:“你这些年除了装鬼嚇人,好歹手上没沾血,我今天放你一马。只要你以后別再作妖,你以前做的那些事,我就全当不知道。以后你要是再装神弄鬼……”
    他没往下说,但李贵已经听明白了。
    “不敢了,不敢了。”他使劲磕了两个头,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响,像是要把这二十年的执念都磕出去。
    “起来吧。”杨平安说。
    李贵从地上站起来,腿软得像麵条,踉蹌了一下,差点又摔倒。他扶著花坛边沿站了一会儿,才稳住了。
    “同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那批宝贝……”
    杨平安打断他:“你找了二十年,翻遍了每一寸地方,什么都没找到。你就不想想,那批宝贝真的藏在这宅子里吗?”
    李贵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月光下,他的脸色从白变灰,又从灰变青。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二十年了。他一直以为宝贝就在这地底下,就在这墙缝里,就在这花园的某个角落。他从来没想过,也许赵家老爷子说的,根本就不是这个宅子。
    也许是別的地方。
    也许早就被人挖走了。
    也许,根本就不存在。
    他的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像是矮了一截,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空了。
    “我……我怎么就没想到……”他喃喃地说,声音沙哑,带著二十年的疲惫和绝望,“我一直以为……我以为只要找到就什么都有了……”
    他抬起头,看著杨平安,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苦涩。
    “同志,我这一辈子,就毁在这上头了。”
    杨平安没说话。
    李贵站了一会儿,弯腰捡起地上的鬼面具,把它扔进那口枯井里。
    面具在井壁上弹了两下,发出空洞的声响,像是最后一声嘆息,然后没了声音。他又看了看那身白衣服,犹豫了一下,也脱下来,一起扔了进去。
    “同志,我听你的。以后好好过日子。”
    他转身,走了。
    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穿著单薄的衣裳,佝僂著背,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每一步都用了全身的力气。
    他翻过那堵塌了半截的墙,在墙头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这片他守了几十年的地方。
    月光下,那几棵老树还立著,那口井还塌著半边,那些泥土还翻著。
    他跳下去,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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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平安站在原地,看著他走远。
    月光照著这片废墟,照著那些残垣断壁,照著被翻过无数次的泥土。风从花园那头吹过来,带著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丝腐叶的味道。
    他收回目光,看了看脚下的土地。
    赵家的宝贝?
    他弯了弯嘴角。
    不找了。
    该出现的时候,自然会出现。
    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过不了多久,这里会盖起新房子。会有孩子跑来跑去,会有人声,有炊烟,有热热闹闹的日子。
    他收回目光,大步往外走。
    出了院子,他把车从空间里放出来,发动,往县城的方向开。发动机的声音在夜里响著,远处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
    月亮掛在天上,又大又圆。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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