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齐生没有因为嘲讽而愤怒,相反,听到这几句,他甚至兴奋的几乎站起来。
    “你……真的是沈卿辞?!”
    沈卿辞望著他,没有回答。
    “抓住他!”
    沈齐生兴奋的声音尖锐刺耳,在充斥著海水翻涌声的空间里迴荡。
    他枯瘦的手指指向沈卿辞的方向,指尖在发抖。
    但没人理他,所有人都在逃命。
    沈七站在沈卿辞身侧,微微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先生,我去將他抓过来。”
    沈卿辞平静开口:“不必,他能坐在这里,就不会允许別人近他的身。”
    沈齐生听到这句话。
    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眼底划过一抹欣赏。
    他颤抖著手按下轮椅扶手上的一个按钮,身后紧闭的门无声滑开,一群人蜂拥而入。
    穿著统一的黑色制服,动作整齐,步伐一致,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们迅速围拢过来,將沈齐生的轮椅护在中间,人墙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沈齐生被人高高抬起,轮椅连著他枯瘦的身体一起升到人群之上。
    他居高临下的看著沈卿辞,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眼底的欣赏和贪婪交织在一起。
    “你一直是我最喜欢的晚辈。”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从高处传下来,带著一种诡异的慈祥,“有了你,我就能实现永生。”
    话音刚落,那些护在他身前的黑衣人分出一批,朝著沈卿辞走去。
    沈卿辞拄著拐杖安静站著。
    海水已经没过他的小腿,他面色平静,目光越过那些逐渐逼近的黑衣人,落在吴强身上。
    “离开。”
    吴强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快步离开。
    黑衣人越走越近。
    沈卿辞依旧站在那里,拄著拐杖,面色平静,沈齐生眯著眼,看著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心底的不安一点一点浮上来。
    他忍不住催促:“快把他抓住!”
    滋——嘣——————
    一声巨响。
    所有灯同时熄灭,亮著的屏幕瞬间黑掉,机器停止运行。
    研究所陷入黑暗。
    黑暗里,海水翻涌的声音,急促的呼吸声,压抑的抽气声。
    恐惧无声蔓延。
    “应急灯呢!快打开!”沈齐生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刺耳。
    没有人回答。
    他们在黑暗中摸索,喊叫,咒骂,乱成一团。
    过了很久,应急灯终於亮了。
    昏黄的光线照亮了这片被海水浸泡的空间。
    却不见沈卿辞的身影。
    沈齐生咬著牙,不甘心的扫过每一个角落。
    那些黑衣人站在那里,不再行动。
    海水已经没过膝盖,冰凉刺骨,仪器开始冒烟,发出滋滋的声响。
    空气里瀰漫著焦糊的味道,混著海水的腥咸,令人作呕。
    “出去!”沈齐生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咬牙切齿。
    黑衣人抬起他的轮椅,趟著水,朝外走去。
    海水还在不停涌进来,淹没了那些价值连城的仪器,淹没了记录了无数人一生的数据,淹没了沈齐生一百多年的执念。
    -
    与此同时,中心广场地下。
    陆凛翻看著资料,纸张在他指尖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从沈卿辞出生的那年开始,每一年都有记录,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贴满了照片。
    陆凛坐在临时搭建的操作台前,头顶的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照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
    他一页一页地翻著,手指微微发抖。
    第一页是沈卿辞出生当天的记录。
    体重,身长,哭声强弱,瞳孔顏色,甚至连第一次啼哭的频率都被记录在案。
    手写的,字跡工整,用的是蓝黑墨水,几十年了,顏色还没褪尽。
    旁边贴著一张照片,刚出生的婴儿,皱巴巴的,闭著眼,被裹在白色的襁褓里。
    陆凛將那张照片揭下放在口袋,这是哥哥小时候的样子。
    后面是第三天,第七天……第十五天。
    每一天都有记录,每一天都有数据。
    体温,心率,血液指標,对各种刺激的反应。
    陆凛看不懂那些专业的术语,他只能看那些对应的箭头,来確定每一项的指標变化。
    翻到第二十三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年,沈卿辞两岁。
    记录不再是日常的监测数据,而是手术记录。
    字体工整,墨水变成了黑色,笔跡也比之前更用力,有些字甚至划破了纸面。
    手术名称那一栏写著:骨髓穿刺採集。
    麻醉方式那一栏写著:无。
    目的那一栏写著:活体细胞提取及基因数据採集。
    陆凛盯著那个“无”字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指节一点一点泛白,纸张被他的指尖压出深深的凹痕。
    他翻到下一页,又一页。
    两岁,骨髓穿刺,无麻醉。
    两岁三个月,腰椎穿刺,无麻醉。
    两岁七个月,组织切片採集,无麻醉。
    三岁,开胸手术,心臟组织採集,无麻醉。
    每一行字都像一把刀,割在他心上。
    翻到后面,那些泛黄的纸页上记录著更详细的內容,沈卿辞从出生起就被修改了基因数据,那些被精心编辑过的基因序列,一点点抹去了他本应有的情感反应。
    定时定量的药物,注射在每天的餐食里,混在奶粉里,一点一点渗入他的血液,渗入他的大脑,渗入他尚未发育完全的神经系统。
    目的只有一个:培育一个没有感情,不畏惧,不恐惧,就算疼也不会哭,不会反。不会出声的实验品。
    一个完美的、可以无限次提取的活体样本。
    陆凛的呼吸越来越重,胸膛剧烈起伏。
    面上阴冷暴戾,身体不断颤抖,眼底猩红,杀了沈齐生,將他凌迟至死,让他痛不欲生,让他眼睁睁看著自己死亡,而无可奈何。
    泪水落在纸上,洇开一小片湿润。
    陆凛低著头,看著那些被泪水模糊的字跡,那些记录著哥哥从两岁开始就被当作实验品的数据,那些冰冷,没有人性,令人作呕的数字和术语。
    喉间乾涩,甚至带著腥甜,从里面发出压抑的喘息。
    本来稳定了很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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