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旱地生长的韃子,哪里懂什么是洪水,只听说过,哪里见过。
    博洛本能的心中惊呼起来,但出於大將风范,还是稳坐钓鱼台。
    话音未落,城內陆续传来慌乱的声音,夹杂著砖石倒塌的轰鸣声。
    紧接著,冰冷的水从院门口涌进来。
    水来得极快。
    低洼处,前一息还只是顺著脚边流淌,后一息就没过脚踝。
    博洛所在的后院地势相对较高,但城內其他士兵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很多人都住在低洼的民房內,此刻都挺著湿漉漉的衣裳,四下躲避。
    水从北门灌进来,一路南下,铺满了整座城。
    原本蒲万福为了控制城內用水,在南门的出水口修了一道闸口,此刻水流涌入,又正值攻城之后,闸口並未开启。
    紧闭的闸口將涌入的溪水尽数拦在城內。
    水来得快,涨得却慢了,毕竟城內旷阔,一时间並不能涨起多高的水。
    待水没过膝盖,上涨的趋势明显减缓。
    “怎么回事?”博洛的语气已经变得暴躁起来。
    那牛录章京听了这个声音,连忙下跪,跪在冰冷的水里,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怕的:“回贝勒爷,奴才方才去南门看过了,水门处的闸口关著,水出不去,全憋在城里了。”
    “闸口?”博洛愣了一下,“什么闸口?”
    “就是......就是蒲万福修的那道闸。”阿林保在旁边插嘴,“刚刚攻城的时候闸口关闭了。”
    博洛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
    南方湿冷的冬季,虽然上半生还是乾的,但湿冷的天气被风一吹,还是瑟瑟发抖。
    “李文君!!”博洛嘶吼了一声。
    “好你个李文君!”博洛放声大骂,“好一个只会夜袭的小贼......”
    冯用脸上掛著那种奴才特有的、隨时准备为主子分忧的表情,及时发挥心腹手下的作用:“主子,奴才有个主意。”
    博洛颇显不耐:“说!”
    “城里的水一时半会儿退不下去,马在这儿泡著,早晚得病。与其在这儿等死,不如出城。马跑起来,身上就干了。跑热了,寒气也散了。”
    博洛没有接话,盯著他看。
    冯用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天黑,怕中埋伏。
    “那李文君已经残了,身边不足两千溃兵,连建制都乱了,拿什么设伏?再说了,我们是骑兵,跑起来就是一阵风,他就算想设伏,也得追得上。”
    “至於城里的兵,”他看了一眼四周那些因躲避不及,下腿湿透而瑟瑟发抖的清军,“也该动一动了。再这么泡下去,风寒的机率太大了。”
    博洛沉默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四下。
    堂外几十个护卫亲兵都脚踩廊沿,虽然上半身还算乾爽,但湿冷的天气被风一吹,已经快要稳不住身形了。
    博洛收回目光,咬了咬牙,又怒骂一声:“李文君!!”
    冯用再次恳切求战。
    博洛的目光鬆动了一些,但还在犹豫。
    韃子的骑兵战场衝锋的时候都是一人两马,赶路行军的时候更为阔绰,一人三马。
    眼下城內两个牛录,在加上从杭州赶来的两千都是骑兵。
    接近四千多匹马,特殊时候,一人一马......
    博洛心中盘算,隨后沉声下令:“传令下去,”他站起来,袍子下摆湿漉漉地垂著,水珠滴滴答答往下落,“所有能上马的,全部出城。追上李文君,砍下他的人头,本贝勒赏银千两!”
    冯用大喜,顾不得地上的水,额头磕在砖石上:“主子英明!”
    城里的清军听到“赏银千两”,眼睛都红了,一千两白银,够花几辈子的。
    怒极攻心的博洛,此刻恨意满满,四千骑兵,列队出城。
    “韃子!韃子追来了!”
    確也如哨探回报的一样,一马当先的博洛碰到几个稍有组织的殿后士卒,几乎是远远看见,就撒腿扔了火把跑向山林高低。
    “追!別让他们跑了!”冯用挥刀大喊。
    骑兵们嗷嗷叫著往前冲,马蹄声越来越近。
    但那些汀州军跑得比兔子还快,而且专挑难走的路,专往路边的山坡上跑,往林子里钻。
    等骑兵追到山脚下的时候,他们已经跑到了半山腰。
    马再厉害,也是上不了山地的。
    那些汀州军站在半山腰上,居高临下地看著山脚下火把通亮的骑兵,有人拍著胸口庆幸。
    “来啊!上来啊!”一个胆大的汀州兵朝山下喊了一嗓子。
    “有本事上来!看爷爷不砍了你们的脑袋!”
    博洛骑在马上,仰头看著那片山林,脸色铁青。
    他咬著牙:“全军追击李文君!”
    停下片刻的清军,身上热汗冒起,可风一吹却又更冷了起来。
    眼看著远远的地方稀稀落落的亮著火把,博洛哆嗦一下身体,咬著牙:“继续,追!”
    骑兵们催马继续往西。
    跑了没多远,前面又是一片山坡,山坡上又是几十个落单的汀州军。
    他们听到马蹄声,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又开始往山上跑去。
    “他娘的!”冯用气得咬牙直骂。
    追了半夜,连李文君的影子都没看到。
    不知不觉,已经追到了五十里外的石坡镇。
    石坡镇在蒲城南南约五十里,是通往汀州的必经之路。
    镇子虽不大,几百来户人家,平日里过往的商贩多,倒也算热闹。
    但此刻,镇子外除了呼啸的北风,连个人影都没有。
    石坡镇镇如其名,依坡而建,西面缓坡,东面平地,南北两面又是矮山。
    此刻博洛一行正在东面平地下坡处。
    博洛勒住马,举著火把想看得远些。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追了一夜,杀了不到二十个人,连李文君的影子都没看到。
    那些殿后的士卒,每次快要追上了就往林子里钻,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追来,早就选好了退路。
    而且,那些人的反应太快了。
    不像是溃兵。
    博洛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寒意。
    黢黑的深夜,风一吹,一股寒意从脚底声起。
    博洛翻身下马,先前湿漉漉的衣服下摆,早就在寒风中冻结成冰了。
    双脚落地,一个踉蹌,差点摔倒。
    直到此刻,博洛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常年行军,本能的察觉到阵阵杀意:“撤!快撤!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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