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遥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看著她。
    彩怡对上那双眼睛,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这双眼睛真好看,像含著两汪春水,被泪水洗过,越发显得清透。可那里面藏著的,是害怕,是委屈,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茫然。
    彩怡在侯府这些年,什么人没见过?
    跋扈的、娇气的、眼高於顶的、装模作样的。
    可没见过这样的。
    像是被人欺负狠了,却连哭都不敢大声哭。
    “夫人別怕。”彩怡蹲下来,掏出帕子,轻轻给她擦眼泪,“奴婢叫彩怡,往后是伺候夫人的。夫人有什么吩咐,只管跟奴婢说。”
    沈星遥看著她,没说话。
    帕子是细棉布的,软软的,带著一点点皂角的清香。彩怡的动作很轻,一下一下,把她脸上的泪痕擦乾净。
    “夫人手上有伤,奴婢待会儿去打盆水来,给夫人擦擦脸。”彩怡收了帕子,弯著眼睛笑了笑,“夫人饿不饿?厨房里温著粥呢,奴婢去端一碗来?”
    沈星遥摇了摇头。
    彩怡也不催她,就那么蹲著,安安静静地陪著她。
    过了好一会儿,沈星遥才开口,声音哑哑的,带著哭过的鼻音:“他……”
    只说了一个字,又停住了。
    彩怡却明白了。
    “夫人別担心。”她压低声音,往门口瞟了一眼,“侯爷那人,看著冷,其实不嚇人的。他在外头杀人,那是因为打仗。回了府里,他连只鸡都没杀过。”
    沈星遥怔了怔。
    “真的。”彩怡认真点头,“奴婢在府里这些年,没见过侯爷对谁发过火。就是冷了点,不爱说话。可他方才在外头吩咐了,让奴婢们好好伺候夫人,说夫人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想吃什么就让厨房做。”
    她顿了顿,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他还说,夫人手上有伤,別让夫人沾水。让奴婢伺候夫人洗漱更衣呢。”
    沈星遥愣住了,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心,那道伤肿得老高,被药膏涂过,泛著微微的凉意。
    他方才蹲在她面前,低著头,一点一点给她涂药。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带著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可动作却轻得像怕弄疼她。
    沈星遥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往后我不会动你。”
    彩怡看著她的神色,心里有了数,她站起身,往门口走,去打水,走到屏风边上,又回头看了一眼。
    新娘子还是坐在那里,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心。
    烛光映在她脸上,白白软软的,像一块刚出笼的糯米糕。
    彩怡忽然有些想笑。
    侯爷那人,平日里见著女人就皱眉,今日倒是……
    她想起方才侯爷站在廊下说的那些话,什么“让她睡”,什么“她想吃什么就让厨房做”,什么“她说什么你们照办就是”。
    听著冷,可细细想来,哪一句不是护著?
    彩怡抿了抿嘴。
    她忽然有些期待往后的日子了。
    ---
    卫錚走出后院,脚步不停。
    赵远跟在后头,憋了一路,到底没憋住。
    “侯爷,”他凑上来,面上带著几分促狭的笑,“属下还以为您今夜要沉醉在温柔乡里了呢。”
    卫錚没看他。
    赵远不怕死地继续说:“那新娘子,属下远远瞧了一眼,虽然盖著盖头瞧不见脸,可指定是个美人儿。侯爷您就不动心?”
    卫錚停下脚步。
    赵远也跟著停下,笑嘻嘻地看著他。
    月光照下来,照著卫錚那张冷峻的脸。
    他看了赵远一眼。
    就那么一眼。
    赵远的笑僵在脸上。
    他跟著侯爷八年,最怕的就是这个眼神。不凶,不怒,就那么淡淡地看著你,跟看路边一块石头似的。
    “你今日话很多。”卫錚说。
    赵远咽了口口水:“属下……属下是替侯爷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高兴侯爷成亲了。”
    卫錚看著他,没说话。
    赵远头皮发麻。
    半晌,卫錚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开口:“她的手伤了。”
    赵远一愣:“啊?”
    “沈侍郎打的。”
    赵远更愣了:“侯爷怎么知道?”
    卫錚没回答。
    他怎么知道?
    他猜的。
    今日成亲,新娘子掌心带著戒尺的伤,还能是谁打的?
    他想起方才在洞房里,问她“谁打的”的时候,她低著头不说话的样子。
    怕成那样,却不敢说。
    沈侍郎。
    好一个沈侍郎。
    卫錚继续往前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赵远跟在后头,不敢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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