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的风更大了些。
    亚歷桑德罗坐在晃动的贡多拉上,手里的红酒杯还没放下。
    他看著那个站在岸上的女人。
    背影纤细,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那枚代表著家族至高荣誉的银徽章,正被她隨手塞进外套口袋,动作隨意得像是在塞一张废弃的餐巾纸。
    “苏女士。”
    亚歷桑德罗的声音隔著几米宽的水面传了过来,少了几分之前的从容。
    “你可能没听清楚我刚才的话。”
    “这不是在和你商量,这是最后的机会。”
    苏染停下脚步。
    她没回头,只是侧了侧身。
    “我听得很清楚。”
    苏染的声音很淡,混著夜风,有些凉。
    “你说那个组织把人当电池,你们把人当受保护动物。”
    “有什么区別?”
    亚歷桑德罗皱眉。
    “区別在於尊严。”
    “我们给予尊重,给予安全,给予……”
    “给予项圈。”
    苏染打断了他。
    她转过身,目光越过波光粼粼的水面,直直地钉在那个男人脸上。
    “亚歷桑德罗先生,你所谓的『守护』,建立在弱者对强者的依附之上。”
    “你需要我承认自己的弱小,承认如果没有里奇家族,我和我的孩子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然后你要我感激涕零,戴上那个丑得要死的徽章,成为你们豢养的金丝雀。”
    苏染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
    “抱歉。”
    “我这个人骨头硬,戴不惯项圈。”
    “哪怕是纯银的也不行。”
    亚歷桑德罗握著酒杯的手紧了紧。
    这女人简直狂妄得没边了。
    “你不怕方舟?”
    “怕啊。”
    苏染回答得很乾脆。
    “谁不怕死。”
    “但我更討厌被人当傻子。”
    她往前走了两步,鞋跟在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想合作可以。”
    “拿出诚意来。”
    “如果你真的恨方舟,真的想利用我对付他们,那就把姿態放平。”
    “別摆出一副救世主的样子来施捨我。”
    苏染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我不傻。”
    “在这个局里,我是诱饵,也是刀。”
    “没有我这把刀,你们里奇家族也不过是一群躲在阴影里苟延残喘的老古董。”
    “所以。”
    苏染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囂张。
    “不是我在求你庇护。”
    “是你在求我入伙。”
    “搞清楚主次,再来跟我谈。”
    说完,她没再给亚歷桑德罗说话的机会。
    转身就走。
    乾脆利落。
    就像她刚才说的那样,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施捨。
    哪怕那是来自欧洲最古老家族的橄欖枝。
    贡多拉上。
    亚歷桑德罗看著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眼神复杂。
    愤怒吗?
    有一点。
    从小到大,还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但更多的是一种奇怪的兴奋。
    就像是一个看惯了家养猫咪的人,突然在野外遇到了一只亮著爪子的豹子。
    那是一种充满野性的美感。
    “有趣。”
    亚歷桑德罗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那种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起一阵灼烧感。
    “真的很有趣。”
    他低声喃喃自语。
    原本只是想找个听话的工具人。
    或者是给枯燥的生活找点调剂。
    现在看来,事情变得好玩起来了。
    这个女人,比他预想的还要危险。
    也更迷人。
    “主人。”
    岸边的黑衣保鏢低声询问,“要不要把她拦下来?”
    亚歷桑德罗摆了摆手。
    “不用。”
    “强扭的瓜不甜。”
    他站起身,理了理西装。
    “而且,那边还有只老虎在等著呢。”
    亚歷桑德罗看向远处那辆黑色的轿车。
    车窗紧闭。
    但他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正死死地盯著这边。
    充满敌意。
    ……
    苏染走到车边。
    还没伸手拉门,车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一只大手伸出来,握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拽。
    天旋地转。
    下一秒,苏染已经跌坐在真皮座椅上。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
    把外面的风和喧囂全部隔绝。
    车厢里没开灯。
    只有路灯昏黄的光线透过贴了膜的车窗洒进来,在陆湛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气压很低。
    有点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陆湛没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著苏染,手指在那截皓白的手腕上摩挲,力道有些重。
    苏染也没挣扎。
    她甚至还往后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生气了?”
    苏染问。
    陆湛看了眼腕錶。
    “一小时零三分钟。”
    声音冷得掉冰渣。
    “你说好的一小时。”
    苏染眨了眨眼。
    “刚才为了耍帅,多说了几句话,耽误了。”
    陆湛没接这个茬。
    他的视线落在苏染的外套口袋上。
    那里鼓鼓囊囊的,装著那个男人给的东西。
    “那是什么?”
    苏染伸手把那个银徽章掏出来。
    “诺,纪念品。”
    “那个自恋狂非说这是什么无价之宝。”
    陆湛拿过徽章。
    看都没看一眼。
    直接按下车窗。
    手一扬。
    “咚。”
    徽章在空中划出一道拋物线,落进了旁边的运河里。
    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苏染挑眉。
    “喂,那是古董。”
    “那傢伙说传了十几代呢。”
    陆湛收回手,关上车窗。
    面无表情。
    “脏。”
    “以后別乱收陌生人的东西。”
    苏染没忍住,笑了。
    “陆总,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
    陆湛看著她。
    “像什么?”
    “像个被抢了糖的小学生。”
    苏染凑过去,在他紧绷的下巴上亲了一下。
    “放心吧。”
    “那种油腻大叔我看不上。”
    “审美这块,我还是卡得很死的。”
    陆湛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但那种深沉的占有欲並没有消散。
    他刚才在车里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叫亚歷桑德罗的男人,看苏染的眼神不对劲。
    那不是看合作伙伴的眼神。
    那是看猎物的眼神。
    那种赤裸裸的覬覦,让陆湛很不爽。
    非常不爽。
    “他在打你主意。”
    陆湛陈述事实。
    “我知道。”
    苏染靠在他肩膀上,打了个哈欠。
    “我也说了,让他照照镜子。”
    “不过……”
    苏染把玩著陆湛衬衫上的扣子。
    “这人有点用。”
    “他是那个什么守护者联盟的头头,专门跟方舟对著干。”
    “敌人的敌人,我们可以利用一下。”
    陆湛抓住了她乱动的手。
    利用?
    確实可以利用。
    但在利用之前,有些规矩得立好。
    “明天晚上。”
    陆湛突然开口。
    “嗯?”
    苏染抬头看他,“明天晚上怎么了?”
    “我在丹尼利酒店订了位置。”
    陆湛拿出手机,发了条信息给特助。
    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眼底的寒意。
    “请那位里奇先生吃饭。”
    苏染一愣。
    “你请他吃饭?”
    “这是要干嘛?鸿门宴?”
    陆湛收起手机,把苏染的手包裹在掌心里。
    十指相扣。
    “不是鸿门宴。”
    “是教他做人。”
    陆湛转头看向窗外那片漆黑的河水。
    “在我的地盘上抢人。”
    “不管他是谁。”
    “都要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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