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在地底延伸了约莫七八十丈。
    越往下走,阴寒之气越重。
    普通筑基修士走到这里,恐怕已经周身发颤、灵力运转不畅了。
    但武月天芳面色如常。
    她右手掌心一直维持著那道暗红色符光,照亮前方幽暗的通道。
    终於。
    地道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不大的石室。
    宽约三丈,高约两丈。
    四面岩壁光滑平整,显然经过了精心打磨。
    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与地道中的古旧纹路不同,依然泛著微弱但持续的暗红色光芒,维持著整个石室的禁制运转。
    石室正中央,是一座石台。
    石台上没有灵草,没有灵泉,没有任何修炼资源。
    只有一个牌位。
    一尊约一尺高的灵木牌位,通体漆黑,表面泛著一层幽幽的光泽。
    牌位上的文字,以金粉描就,笔画工整而庄重。
    “月心宗第一任宗主武月天芳之灵”
    石室內极其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武月天芳,或者说,此刻站在牌位前的这个女人,在石台前站定。
    她的目光落在那行金色文字上。
    凤眼中那层妖媚的面纱,彻底消散了。
    流露出来的,是一种复杂至极的情绪。
    有思念。
    有愧疚。
    有不甘。
    还有一种深深的的孤独。
    她从袖中取出三根细香。
    香是用灵木研磨製成的。
    点燃后散发出一股檀香。
    她將三根香逐一给点燃。
    双手捧著,恭恭敬敬地插在牌位前的青铜小炉中。
    缕缕青烟,裊裊升起,在阴寒的石室中缓缓弥散。
    武月天芳在牌位前跪了下来。
    她跪得很端正。
    膝盖落地的动作轻柔而郑重,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腰背挺直。
    这个姿態,与她平日里慵懒隨意的作风截然不同。
    就像是一个孩子,跪在母亲面前。
    “娘。”
    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到仿佛怕惊扰了牌位中沉眠的亡魂。
    与她平时那种慵懒带著三分嘲意的语调完全不同。
    这个声音里,没有任何偽装。
    没有妖媚,没有威压,没有一宗之主的架子。
    只有一个女儿的声音。
    “我要出去了。”
    她望著牌位上的文字,嘴角微微弯了弯。
    但那个弯度里没有笑意,只有苦涩。
    “下次再来陪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
    青烟在她面前裊裊上升,在幽暗的石室中,流溢出模糊的曲线。
    然后她又开口了。
    “这段日子……外面出了些事。”
    她的声音变得低沉。
    像是在向一个老朋友倒苦水。
    “正道来了两个宗门,龙阳剑宗和元阵门,联手攻打我们月心宗。他们还带了一个元婴初期的老东西坐镇。”
    她苦笑了一声。
    “元婴。”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
    带著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娘,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我最怕遇到这种事。”
    “她们都以为我是你,以为我有你的实力。以为月心宗有一位元婴大修坐镇,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可……我不是。”
    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
    “我连你的一半都不是。”
    “我的修为,只有金丹三层。”
    金丹三层。
    不是元婴。
    甚至不是金丹后期。
    仅仅是金丹三层。
    武月天芳,真正的武月天芳,是魔符门老门主武鸣之女,元婴中期大修,月心宗的创始者与第一任宗主。
    但她早就死了。
    而此刻,跪在灵牌前的这个女人。
    只是武月天芳的女儿。
    她继承了母亲的名字。
    继承了母亲的红宫装。
    继承了月心宗主之位。
    却没有继承母亲的修为。
    “当年你走的时候,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了我。”
    她的声音落寞了几分。
    “鬼將符、元婴威压符、这座后山禁地的控制权、还有你花了二十年布设的那一整套偽装阵法。”
    “你说,只要守好这些东西,就没有人能看穿我的底细。”
    “你说,元婴威压符足以嚇退绝大多数来犯之敌。金丹修士在符籙释放的威压下,根本分辨不出真假。”
    “你说,红袖会帮我处理一切杂事。有她在外面挡著,我只需要偶尔露个面就够了。”
    “你说得都对。”
    “这些年,我確实靠著你留下的东西,把月心宗撑了下来。”
    她的手指攥紧了膝上的宫装。
    “可你没告诉我,如果来的不是金丹修士,而是元婴修士,我该怎么办。”
    “那个元阵门的元婴老祖,她一旦认真出手,元婴威压符的假象,最多撑三息就会被识破。”
    “三息。”
    “三息之后,她就会知道月心宗的宗主是个冒牌货。金丹三层的冒牌货。”
    “到那个时候,月心宗就真的完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將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所以我跑了。”
    “大战前夜,我装出灵力突破的前兆,说什么等待了数十年的契机不能错过。然后钻进了后山禁地。”
    “我知道这很可耻。”
    “宗门的弟子在外面拼命,我的人……红袖在外面替我维持大局。枯木婆婆和青木拿命去跟元婴老祖硬碰硬。十七个弟子死了。”
    “而我躲在这里。”
    “躲在你的牌位前面。”
    “跟一个死人说话。”
    她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自嘲。
    “可我能怎么办呢?”
    “出去?出去跟元婴老祖打?金丹三层打元婴初期?”
    “那不叫勇敢,叫找死。”
    “我死了无所谓,可月心宗怎么办?你花了一辈子心血建起来的宗门,就因为你女儿不自量力送了命,连个苟延残喘的机会都没有了。”
    “所以我只能躲。”
    “躲起来,祈祷她们能撑住。”
    “结果她们还真的撑住了。”
    她的语气中浮现出一丝意外。
    以及一丝由衷的庆幸。
    “枯木婆婆和青木,两个人联手出去,杀了对方八个金丹、十几个筑基,还把元阵门的阵盘阵型给拆了。”
    “虽然枯木重伤、青木法力透支。但对面也伤了元气,最后撤了。”
    “你一定没想到吧。你留下的这些人里面,居然有这种本事。”
    她顿了顿。
    “不过……”
    她的凤眼微微眯起,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旁的什么东西。
    “青木那个女人,我越来越看不透了。”
    “她是金丹后期不错。但她出手的那一瞬间,红袖在远处感知到了,五剑切断元阵门的阵盘连接节点,顺手斩杀六名金丹和四名筑基。”
    “六个金丹。”
    “顺手。”
    “金丹后期……做不到这种事。”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了敲。
    “而且那天夜里,我曾经去飞花峰找过她。想旁敲侧击探一探她的底细。结果她的態度非常倔强,一寸不让。更让我不安的是……红袖说,她在跟我对峙的时候,没有丝毫惧意。”
    “一个金丹后期的峰主,面对宗主,没有惧意。”
    “有两种可能。”
    “要么,她已经察觉到我不是真的元婴。”
    “要么,她自己的实力,远超金丹后期。”
    “无论哪一种,对我都不是好消息。”
    她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石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青烟裊裊,伴著阴寒的风声。
    良久。
    她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牌位上。
    “娘。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撑不了太久了。”
    “元婴威压符的储备只剩下三张了。你当年留下二十张,这些年用掉了十七张。每次在大庭广眾之下释放元婴威压,都要用掉一张。”
    “三张。”
    “省著用的话,还能撑个五六年。”
    “五六年之后,如果我还没有突破到元婴。月心宗宗主武月天芳的威压,就再也装不出来了。”
    “到那个时候……”
    她没有说下去。
    因为不用说,她自己也知道答案。
    到那个时候,月心宗完了。
    一个没有元婴修士坐镇的魔道宗门,在正道势力林立的环境中,就是一块案板上的肉。
    谁想来咬一口就咬一口。
    她站起身。
    拍了拍膝上的灰尘。
    “我走了。”
    “该回去收拾烂摊子了。”
    武月天芳的表情鬆懈了不少,就仿佛说出了积压在心里许久的话。
    整个人都轻鬆了。
    “那群女人就知道吵架。什么枯木、青木、朱曼、苏红莲、秋水……一个比一个难搞。没有红袖在外面镇著,早就打起来了。”
    她深深地看了牌位最后一眼。
    转身迈入幽暗的地道。
    脚步声渐行渐远。
    石室重归沉寂。
    三根细香在青铜炉中缓缓燃烧,长长的灰柱弯而不断。
    牌位上“武月天芳”四个金色大字,在青烟中若隱若现。
    第一任宗主。
    已经死了。
    现在的武月天芳,本应该姓周的。
    因为她是武月天芳和当初那个正道修士周南雄生下的孩子。
    但负心汉从来没有接受过两母女。
    所以她一直跟著母亲的姓,武月。
    她甚至没有名字。
    因为武月天芳从不让她公诸於世,这么多年来,她一直被小心翼翼地私养著。
    直到母亲在一次大战中身受重伤。
    她才在母亲的授意下。
    用母亲的名、母亲的符、母亲的一切。
    苦苦支撑著一个隨时可能倾覆的宗门。
    那段时期,是月心宗最为困难的阶段。

章节目录

长生万古,从魔门躺平开始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宅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长生万古,从魔门躺平开始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