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长老。”
    张雪停在两座山峰的交界处,指著前方那座隱约透著暗红色火光的山头。
    低声传音道:“前面就是烈火峰了。那里的地火气息很重,对魂体有一定的灼伤,您要小心。”
    柳若烟冷淡地扫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只是周身的蓝光微微凝实了几分。
    两人很快进入了烈火峰的范围。
    这里的空气乾燥而炙热,硫磺的味道在夜色中瀰漫。
    越往山下走,温度越高,地缝中不时喷薄出赤红色的灵气雾靄。
    这些雾靄对於普通修士来说是炼器的上好燃料。
    但对於阴属性的鬼魂来说,却如同滚烫的油锅。
    张雪显得有些吃力,她的魂体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就在前面,炼器坊下方的火眼出口。”
    张雪指著一处被乱石遮掩的地穴。
    那里是火脉的一个分支出口,滚滚热浪从洞口涌出,扭曲了周围的空间。
    正如张雪所说,这里的灵气极其狂暴且杂乱,金、火两系灵气交织碰撞,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屏蔽场。
    柳若烟观察四周。
    確认方圆百丈內没有活人的气息后。
    才冷冷开口:“动作快点。”
    张雪不敢怠慢,抱著油布包裹钻进地穴。
    片刻后,她在一块被地火烧得通红的巨石下挖开了一个深坑,將一千枚中品灵石塞了进去,又用特製的隔热符封好,最后才小心翼翼地復原了地面的痕跡。
    “好了,柳长老。”
    张雪抹了抹额头並不存在的冷汗,如释重负。
    柳若烟盯著那个位置看了一会儿,记住了坐標。
    隨即转身往回飘去。
    在她看来,这种藏匿灵石的行为极其琐碎且无趣。
    不就是一千多枚中品灵石而已。
    那猥琐的傢伙,犯得著如此谨慎?
    她生前的储物袋里,至少数百万灵石。
    但可惜死了以后。
    那些灵石储备,也不知道落在哪个傢伙手里了。
    两人离开了烈火峰,准备穿过烈火峰边缘的碎石坡地。
    任务完成,该回去復命了。
    然而就在两人即將穿过夹谷、进入飞花峰南麓树林的一剎那。
    柳若烟忽然停了下来。
    她的丹凤眼眯起,整个魂体微微绷紧,蓝光在边缘泛起细密的波纹。
    张雪差点撞上她的后背,惊慌地剎住身形。
    “柳长老?”张雪压低声音传音道,“怎么了?”
    柳若烟没有回答。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扫向身后那片被月光笼罩的碎石坡地。
    什么都没有。
    散落的碎石。
    枯萎的灌木。
    远处烈火峰隱约透出的暗红色火光。
    再远处,护山大阵的光幕在天际线上泛著暗淡的微光。
    安安静静。
    连虫鸣声都没有。
    但柳若烟的眉心,却微微皱起。
    她总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
    这种感觉很微妙。
    不是神识探测到了具体的灵力波动,也不是听到了什么声响。
    而是一种来自阴鬼兵本能的警觉。
    像是被什么注视著。
    而且她生前是龙阳剑宗金丹长老。
    修炼了两百余年,经歷过无数次生死搏杀。
    这种战场上磨礪出来的直觉,即便死后沦为鬼兵,也依然刻在魂魄深处。
    “柳长老?”
    张雪又唤了一声,语气中带著紧张。
    “別出声?”
    柳若烟冷冷回道。
    她盯著身后的夜色,一动不动。
    她的探知力,全力外放。
    阴鬼兵没有法力,但金丹境修士的魂魄依然保有强大的感知力,在夜间阴气充盈的环境下,她的诊查费范围甚至比不少筑基后期的活人更广。
    五十丈。
    一百丈。
    一百五十丈。
    什么都没有。
    碎石坡地上空无一物。
    远处的巡逻弟子,在三百丈开外,正沿著固定路线慢慢走远。
    没有人。没有妖兽。
    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柳若烟又观察了五六息。
    最终,她收回目光,微微摇了摇头。
    “没什么。”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张雪鬆了一口气:“那我们快走吧,大师兄说了不要在外面逗留太久。”
    柳若烟“嗯”了一声,转身继续前行。
    但她的速度比来时更快了。
    两道魂影穿过树林,掠过山涧,在夜色中无声无息地朝飞花峰方向疾去。
    很快便消失在了山峦深处。
    夹谷重归沉寂。
    五十息过去了。
    一百息过去了。
    碎石坡地上依然空无一物。
    但是。
    在柳若烟方才驻足观望的位置,背后约两百丈远的一块巨岩阴影中。
    一道极淡极淡的红色身影,缓缓浮现了出来。
    那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若非刻意凝视。
    即便是金丹修士也未必能分辨出来。
    红色的轮廓,在月光下隱约可辨。
    身形修长,暗红色的衣袍贴著凹凸有致的身体,面容隱没在兜帽的阴影之中。
    身影没有动。
    它就那样静静地悬浮在巨岩阴影里
    目光,如果它还有目光的话,那一定实在注视著柳若烟和张雪这个方向。
    足足等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
    確认两道阴鬼兵的气息,已经彻底远去之后。
    那道红色身影才缓缓从巨岩后方飘出。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连空气波动都几乎为零。
    若不是月光恰好照在它经过的那一小段山路上,映出了那身暗红色衣袍上极其细微的符文流光,大概没有任何人会知道,这片山野中曾经有过它的存在。
    红色身影微微偏转方向。
    不是朝飞花峰。
    也不是朝碎星峰或烈火峰。
    而是朝著主峰后方,也就是后山禁地的方向,无声无息地掠了过去。
    速度之快,远超任何一位筑基期修士的极限。
    一闪即逝。
    夜色重归平静。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月心峰后山禁地。
    深红色光幕在夜色中微微闪烁,將整片山谷与外界隔绝。
    谷地中灵气浓郁如雾,奇花异草在月光下散发著柔和的萤光,灵泉汩汩流淌,发出清越的声响。
    谷地深处的石台上。
    武月天芳横臥其间。
    她没有盘坐修炼,也没有运转法力。
    而是侧躺在石台上。
    一只手支著脑袋,另一只手捏著一枚玉简,正漫不经心地翻阅著。
    深红色的宫装,铺散在石台边缘,领口微敞。
    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当然,还有傲人双风。
    妖媚狭长的凤眼半眯。
    嘴角似含著似笑非笑。
    怎么看,武月天芳都不像一个正在闭关突破的元婴大修。
    倒像是一个趁假期赖在家里看书的閒人。
    玉简中记载的也不是什么高深功法秘术。
    只是一部修仙界流传甚广的杂谈游记。
    讲的是某位王姓前辈在修行之余云游四海,並一路上结识了多名道侣,但最终遭遇三个道侣反水,一起將他暗算了的奇闻趣事。
    翻到一处有趣的段落,武月天芳嘴角不禁露出微笑。
    就在这时。
    她的眉头忽然皱了一下。
    手指翻阅玉简的动作停了下来。
    “红袖。”
    她头也没抬,声音慵懒中带著一丝不耐烦。
    “深夜来此,有何要紧事?”
    石台前方五丈远处,一道暗红色的身影,从虚空中凝聚而出。
    兜帽后移,露出一张清冷端正的面容。
    暗红色法袍,束腕,高马尾。
    正是月心宗执法弟子,红袖。
    她的身形在谷地浓郁的灵气中显得格外凝实,甚至比林雪瑶在白天时的状態还要清晰几分。
    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她的双足並未踩在地面上。
    而是离地约一寸,悬浮著。
    红袖躬身行礼,姿態恭敬而规矩。
    “稟告宫主,属下方才在巡查宗门时,发现了异常。”
    武月天芳依然没有抬头,手指轻轻敲著玉简的边缘。
    “说。”
    “陈长风今夜將两个阴鬼兵放出院外。一个是月心宗阵亡弟子张雪,另一个是龙阳剑宗金丹长老柳若烟的魂体。”
    武月天芳面无表情听著。
    “两人从飞花峰出发,一路穿行至烈火峰。在炼器坊下方的地下火脉出口附近,將一千枚中品灵石藏入了一块被地火烧红的巨石之下。”
    红袖的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在念一份公文。
    “藏好之后,两人原路返回。途中那个金丹长老的魂体似有察觉,回头观望了数息,但並未发现属下。属下目送二人离开后,便即刻赶来稟报。”
    匯报完毕。
    红袖垂首站在原地。
    等待武月天芳的反应。
    石台上,沉默了几息。
    然后。
    武月天芳忽然坐直了身子。
    她手中的玉简被隨手扔到了一旁,妖媚的凤眼猛地睁大,眼底深处竟闪烁著一种毫不掩饰的……喜悦。
    “你刚说什么?”
    她的嘴角微翘,声音中带著一丝按捺不住的兴奋。
    “他这么快,又挣到了十万枚灵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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