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元年(1399年),岁在己卯,五月十五。
    新乡城的街巷间,还残留著端午节的余韵,空气里飘著淡淡的粽叶清香,夹杂著些许艾草的苦涩气息。
    街边的墙角下,还散落著几片乾枯的粽叶,被风吹得轻轻滚动,往日热闹的街市,却透著一股难言的冷清。
    陈秉和独自立在自家纺织厂的院子里,身著半旧的青布长衫,身形略显佝僂。
    他望著空荡荡的院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掌心,思绪不由得飘回去年端午。
    彼时,他也是站在这个位置,满面红光,意气风发,给厂里的外籍工人们分发粽子。
    那粽子,是难得的珍饈美味。
    糯米是远渡重洋,从日本运来的上等白米,颗粒饱满,软糯香甜;馅料则选用吐鲁番特產的优质葡萄乾,果肉厚实,清甜无酸。
    粽叶选用新鲜的箬叶,清香扑鼻,包裹著糯米与果乾,蒸煮之后,香气能飘满整条街巷。
    工人们剥开翠绿的粽叶,咬下一口,先是箬叶独有的清香在口中散开,清润回甘,紧接著便是葡萄乾的醇厚甜香,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一口香甜入腹,平日里劳作的辛苦、疲惫,仿佛都被这股甜意尽数抚平,人人脸上都掛著满足的笑容。
    那时候,偌大的院子里挤满了人,欢声笑语不断,热闹非凡。
    厂里的蒸汽机日夜不停,轰鸣声震耳欲聋,机器运转的声响,隔著三条街都能清晰听见,昼夜不息,彰显著生意的红火。
    他站在高高的青石板台阶上,手里端著一盏盛著烈酒的白玉杯,意气风发,对著围在台下的工人们朗声许诺:“明年咱们再开一家分厂,扩大生產,到时候,我请大家去醉仙楼吃酒,不醉不归!”
    外籍工人们个个喜笑顏开,高声应和,欢呼声、喝彩声此起彼伏,甚至盖过了身后机器的轰鸣。
    那些热闹的声响,仿佛还縈绕在耳边,清晰可闻,可再看眼前,院子里冷冷清清,空无一人,只剩满地落叶,被风捲起又落下,满是萧瑟。
    厂里的机器,已经停了整整三天。
    並非是没有订单。
    柜子里还压著几个月前西洋商会定下的订单,五千匹棉布的货单清清楚楚,对方早已付了足额定金,一笔一笔,记得明明白白。
    也不是缺少原料,仓库里整整齐齐堆放著三百包从印度运来的优质棉花,用油布严严实实地盖著,防潮防水,拆开来看,依旧乾燥蓬鬆,半点没有受潮损坏。
    真正的原因,是没钱了。
    周转不开,银钱耗尽,偌大的工厂,陷入了绝境。
    陈秉和转过身,步履沉重地走进昏暗的厂房。
    偌大的车间里,静得可怕,往日轰鸣作响的蒸汽机,早已冷却,冰冷的金属外壳,摸上去像一块毫无生气的死铁,透著刺骨的寒意。
    一排排纺纱机静静佇立,其中一台机器上,还掛著半截断掉的纱线,垂在半空,孤零零的,像是被人硬生生掐断的喉咙,透著一股绝望。
    他缓缓蹲下身,捡起地上一团雪白的棉花,放在掌心轻轻揉捏。
    指腹摩挲著柔软的纤维,能清晰感受到棉花的细腻顺滑。
    这是上等的好棉花,是他亲自远赴印度孟买,一包一包精心挑选,亲自验货的好货。
    棉花纤维修长,杂质极少,纺出来的棉纱,又细又韧,织成的棉布,质地上乘,手感极佳。
    这批棉花,是去年八月运抵新乡的。
    那时候,他刚从吕氏钱庄贷下五万两白银,利息比往年高出半个百分点。
    可彼时生意红火,订单不断,他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恰逢战事兴起,百物涨价,就连煤炭都涨了两成,区区半个点的利息,根本不算什么。
    在他心里,只要机器能转起来,银子就能源源不断地赚回来,这点利息,轻而易举就能还清。
    变故,是从十月开始的。
    那笔五万两的贷款,每月利息不过两百两,放在往年,这不过是他工厂三天的生產额,隨手就能拿出。
    可从十月起,新乡的棉布价格,开始一路暴跌,毫无转机。
    並不是他的棉布质量不好,而是整个市场都陷入了疯狂拋售的乱象。
    军工股彻底崩盘,跌幅远超所有人预期,过去几十年的股市让股民们以为这就是捡钱,纷纷借贷加槓桿炒股。
    如今股市大跌,也影响到了钱庄。
    国內各钱庄为了自保,纷纷收紧信贷,不再放贷。
    而一些依靠贷款的工厂主,拿不到周转资金,撑不下去,只能將库存的棉布低价甩卖,换取现银活命。
    市场乱象丛生,你低价拋,我比你更低,棉布价格一天一个样,一路狂跌。
    从最初的每匹二两银子,跌到一两五钱,再跌到一两二钱,等到十二月,甚至连八钱银子都卖不出去。
    陈秉和私下细细算过,一匹棉布的物料、人工、煤炭成本,足足一两银子。
    如今八钱银子卖出,每卖一匹,就要倒赔两钱。
    这种亏本买卖,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辛辛苦苦生產出货物,竟然还要亏钱,这是他从未想过的局面。
    他甚至在心底生出一丝荒诞的念头:难道大行皇帝赵棫,真是世间至高神祇的化身,他一飞升,这朗朗青天,就彻底崩塌了吗?
    即便每匹亏两钱,这还是机器满负荷运转、工人全员到岗的成本。
    可如今,他的工厂只能开六成的机器,並非不想全力开工,而是钱庄不肯续贷,他手里没有一分閒钱,买不起煤炭。
    没有煤炭供能,蒸汽机就无法运转,机器一停,工人们便没了活计,只能閒坐家中,度日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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