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质啊,你这小手真巧,这羊毛线怎么在你手里隨便绕几下,就成了一个小花球了?”宇文昭仪靠在引枕上,慈爱地看著李丽质手里把玩的羊毛团。
    张宝林则在一旁啃著个果子,大大咧咧地说道:“这有什么?咱们丽质可是大唐长公主,冰雪聪明,那是隨了太上皇的根骨!不像我,连个针线都拿捏不稳。”
    李丽质被两位小皇奶奶夸得小脸微红,低著头继续摆弄手里的羊毛线。
    就在这几个女人其乐融融的时候。
    “噔噔噔……”
    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门没锁,进。”
    李恪缓缓走了进来,瞥了一眼李丽质,眼中疑惑一闪而过,转而走到李渊的书案前,深深作了一个长揖:“孙儿李恪,给皇爷爷请安!”
    隨后,又转身面向软榻,恭敬地行礼:“给宇文奶奶请安,给张奶奶请安。”
    宇文昭仪和张宝林都笑著点了点头,招呼他免礼。
    李渊正拿著个紫砂壶滋溜滋溜地喝著凉茶,见李恪来了,眼皮微微一抬。
    “免了免了,这大热天的,不在学舍里睡午觉,跑朕这儿来干嘛?”
    李恪直起身,嘿嘿一笑,走到书案前,將手里那捲羊皮地图哗啦一声摊开。
    “皇爷爷,孙儿今天上午听王夫子讲了前汉卫青抗击匈奴的战例,又结合了咱们大唐最近在阴山白道口的羊毛交易,心里有些关於后勤輜重路线的疑惑,想来找皇爷爷討教討教。”
    “哟?你小子倒是上进。”
    李渊放下紫砂壶,来了点兴趣,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探著身子看了看。
    这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標註了从单于都护府到阴山南麓的几条隱秘路线。
    “来,说说看,你有什么疑惑?”李渊指著地图说道。
    李恪也不客气,一边伸手从李渊书案旁边的食盒里摸出一个刘大勺刚烙好的葱油大饼,一边开始在地图上指点江山。
    这大安宫的规矩就是没规矩,只要探討学问正事,李渊向来不拘小节。
    咔嚓。
    李恪狠狠咬了一口葱油大饼,嚼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道:
    “皇爷爷您看,从白道口往北,这几处隘口虽然隱蔽,但若是遇到突厥游骑,咱们的顺水鏢局车队很容易被切断退路。”
    “孙儿觉得,若是能在这两个高地设立临时的烽火烽燧,配合灵州军的游击和镇北军的防守……”
    爷孙俩一个拿著红笔,一个举著大饼,就在这书案前热火朝天地討论起了大唐北疆的战略纵深。
    偏厅另一边,李丽质听著哥哥和皇爷爷討论军国大事,手里的羊毛线渐渐停了下来。
    看著李恪那意气风发的样子,心里越发觉得羡慕。
    (若是我是个男儿身就好了……)
    (那样父皇就不会想著把我嫁出去联姻,我就能像三哥一样,和皇爷爷一起討论兵法,去边关带兵打仗……)
    时间一点点过去。
    李恪的战略疑惑在李渊的指点下豁然开朗,兴奋地在地图上做了几个標记,手里的大饼也啃到了最后一口。
    “原来如此!皇爷爷高见!孙儿懂了!”
    李恪咽下最后一口大饼,拍了拍手上的芝麻残渣,心满意足地捲起地图。
    正当他准备告退的时候。
    不知怎么的,李恪的目光又扫过了坐在软榻边安静得有些反常的李丽质。
    隨意地擦了擦嘴,禿嚕出了一句话:
    “对了,皇爷爷。”
    “上周末咱们军院不是放假嘛,孙儿回宫去给母妃请安。”
    “在母妃宫里閒聊的时候,偶然听见母妃跟几个娘娘閒聊,说是觉得长孙冲这次在渭水河畔表现得极好,父皇龙顏大悦。”
    李恪一边说著,一边往外走,完全没有注意到偏厅里的气氛正在发生著极其诡异的变化。
    “父皇还说,等丽质再大些,有意要把咱们长乐小公主许配给长孙冲,来个亲上加亲呢。”
    李恪转过头,看向李渊,眨了眨眼睛:
    “皇爷爷,这事儿您老人家知道不?”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偏厅里,仿佛连冰鉴里融化的水滴声都在这一刻停滯了。
    宇文昭仪手里的团扇僵在了半空中。
    张宝林刚咬了一口的果子卡在了喉咙里。
    李渊手里拿著的那支蘸满了硃砂红墨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了那张羊皮地图上,晕染出一大片刺眼的红。
    (赐婚?!长孙冲?!)
    (李二这狗东西,居然要把朕这乖巧可爱的开心果,塞进长孙无忌那个老狐狸的窝里去?!)
    电光火石之间。
    李渊的脑海里,瞬间闪过这几天李丽质那鬱鬱寡欢、魂不守舍的模样。
    从校场边孤零零踢石子的小女孩,到刚才吃马蹄糕时欲言又止、强顏欢笑的委屈……
    破案了。
    全特么破案了!
    李渊没有回答李恪的问话,而是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一样,缓慢地、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软榻边的李丽质。
    此时的李丽质。
    手里紧紧攥著那团羊毛线,小脸已经惨白如纸。
    死死地咬著下嘴唇,大大的眼睛里,泪水就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一样,疯狂地匯聚、打转。
    她拼命想要把眼泪憋回去,可是,心底最大的秘密、最深的恐惧,被三哥李恪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当著皇爷爷的面给捅破了。
    那层用来偽装坚强的窗户纸,彻底碎了。
    “哇——!!!”
    一声撕心裂肺、带著无尽委屈和惶恐的啼哭,猛地在偏厅里炸响。
    李丽质扔掉手里的羊毛线,从软榻上跳下来,像是一只受了致命惊嚇的小兽,跌跌撞撞地扑向李渊。
    “皇爷爷!!!”
    李丽质一把死死地抱住李渊的大腿,把脸埋进李渊的跨栏背心里,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不要……呜呜呜……我不要嫁人!”
    “皇爷爷!我不想嫁给冲表哥!我不要被关在国公府里绣花!”
    “阿耶他不要我了……他要把我送给长孙家……”
    小丫头的眼泪瞬间就湿透了李渊的衣襟,仰起那张布满泪痕的脸,眼神中充满了绝望的乞求。
    “皇爷爷……求求您救救丽质……”
    “我哪里都不想去……我想一辈子就在这大安宫里……陪著皇爷爷……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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