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烬尘站在原地,气息平稳,仿佛刚才那番激烈打斗並未消耗他多少力气。
    他眸光如冰,死死锁住崔衍,声音冷得能掉出冰碴,“他呢?”
    崔衍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谢烬尘,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清晰吐出两个字:
    “死了。”
    庭院中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谢烬尘周身的煞气猛地一涨,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笑:
    “好。那我换个问题。” 他上前一步,逼近崔衍,声音压低,“你什么时候,成了他的人?”
    这个“他”,指向不言而喻。
    崔衍没有躲避谢烬尘逼视的目光,他缓缓站直身体,先前刻意表现的文官气度荡然无存,背脊挺直时,竟隱隱透出一股属於武將的錚錚铁骨。
    崔衍的目光越过谢烬尘,看向庭院上空那方被屋檐切割的天空,仿佛在追溯一段遥远的过去,声音低沉:
    “很久之前了…久到,你初入崔府,跟隨我祖父习武那一日。”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谢烬尘,眼神复杂得难以分辨,有审视,有回忆,或许还有一丝歉疚:
    “阿尘,你以为,崔家当年为何会收留你?又为何会默许我,与你同吃同住、习文练武,甚至…称兄道弟?”
    不等谢烬尘回答,崔衍自顾自说了下去,语气平静,却字字惊心:
    “崔家世代清流,忠於皇室,但更忠於社稷百姓。先帝晚年,当今圣上还是太子时,其心性…便已显露端倪。”
    “多疑、刻薄、视权柄如禁臠,眼中只有帝王权术,无半分天下苍生。先帝仁厚,亦有所察,可奈何无適龄皇子继位,故留下遗旨,並暗中將部分兵权託付於谢国公,望其能为国柱石。”
    “同时,”崔衍的声音顿了顿,“先帝也给崔家留下了一道密詔:若有一日,当今圣上残害忠良,动摇国本,崔家可凭此密詔,联络可信之臣与军中旧部,拨乱…反正!”
    崔衍看著谢烬尘眼中翻涌的戾气,摇了摇头,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阿尘,与其说我是谢国公的人,不如说…崔家自始至终,都是先帝的人,是明君与社稷的人。”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带著世家风骨特有的清正与决绝:
    “若先帝去世时,谢国公背弃忠义、祸乱朝纲,我崔家亦会奉旨执剑,杀之无悔!崔家当时容我与你称兄道弟,亦是对谢国公的制衡。”
    “我崔家世代所忠,非一家一姓,乃是天下清明,百姓安乐!”
    崔衍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早在陛下沉迷方术、偏信国师与护国寺之时,我崔家便已察觉国运维艰,君臣离心,终有决裂之日。”
    “而国公爷昨日临行前,只留下一句嘱託,扶太子,正朝纲。”
    崔衍的目光落在谢烬尘紧握的拳头上,声音沉重:
    “所以阿尘,你没有选择。谢家若倒,下一个,就是同样知晓先帝遗詔、手握清流舆论的崔家!甚至,是所有可能威胁到那位至尊皇权的人!”
    谢烬尘闻言,猛地闭上眼。
    谢岱曾对他说过的话,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尘儿,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曾以为,人心可算,世事可谋。能將棋局看得分明,將对手握於掌中。】
    原来,谢岱就早已看透了这盘棋的终局,甚至…连他自己,也是对方早早落下的一枚棋子。
    “呵…” 谢烬尘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从胸腔里震盪而出,带著自嘲。
    他睁开眼,眸中翻涌的情绪渐渐沉淀,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低声道:
    “谢岱…我承认,你是个很好的执棋之人。”
    算透了人心,算尽了时势。
    崔衍看著谢烬尘眼中最后一丝挣扎也归於沉寂,知道时机已至。
    他不再多言,从袖中取出那捲刺目的明黄密旨,双手奉上:
    “此乃陛下令我诛杀国公、擒拿世子的密旨,请世子抉择!”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覆上谢烬尘紧握的手背。
    姜渡生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谢烬尘反手,用力握紧了她的手,那冰凉的触感,竟奇异地镇住了他心头的躁动。
    他看著那捲刺目的明黄,“若我猜得没错,长陵城內,此刻已是流言四起,这份密旨的內容,连同父亲惨死的消息,早已在街头巷尾传得沸沸扬扬了吧?”
    崔衍直起身,坦然迎视:“没错。我祖父此刻正在长陵,联络故旧门生,暗中奔走。”
    “陛下残害忠良的消息,连同这密旨的抄本,已如星火散出。朝中清流、军中旧部,皆在观望。现下,万事俱备——”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钉在谢烬尘脸上:“只欠世子您这道东风。一道以谢国公世子之名,以血亲之痛、家国之恨,清君侧、正朝纲的东风!”
    谢烬尘抬起眼,望向西边那轮如血的残阳,眸光被染成一片暗金,其中翻涌的情绪最终沉淀不见。
    “好。既然拉开了大幕,锣鼓也已敲响…我陪你们,唱到底。”
    三日后,青州城外,十里坡。
    此处地势略高,视野开阔,本是官道旁一处寻常的歇脚地。
    如今,却成了临时搭建的灵堂所在。
    没有棺槨。
    因为谢岱是被乱箭射杀后,又被毁尸灭跡,最终只寻回几片染血的破碎甲冑、半截断剑,以及一方被踩踏污损的谢家家主玉佩。
    灵堂极其简陋,以素白麻布围就,正中设一灵位。
    灵位前,香炉中青烟裊裊,供奉著那几片染血的甲片和断剑以及玉佩。
    除此之外,空无一物,却比任何奢华祭品都更触目惊心。
    气氛肃杀悲愴。
    灵堂之外,黑压压站满了人。
    有自发前来弔唁的青州百姓,有闻讯赶来的北境军旧部,他们甲冑未卸,风尘僕僕,眼圈泛红,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
    谢烬尘一身粗麻斩衰,额束麻巾。
    他跪在灵位前的蒲团上,面容冷峻,薄唇紧抿,往日那几分不羈与散漫尽数敛去,只剩下沉痛与肃杀。
    一双桃花眼微微泛红,眼底布满血丝,却不曾落泪。
    姜渡生静立在他身侧稍后方,亦是一身毫无纹饰的素白麻衣,未施粉黛,青丝仅用一根木簪綰起。
    她的目光望向灵堂外的人海,眉间那一点硃砂痣,在素白映衬下红得惊心,仿佛一尊守护在侧的寒玉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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