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更深。
    愚园路138號的天井里,一点光都没有。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陈大炮大马金刀坐在井台边的老石磨盘上。
    嘴里咬著半根没点燃的大前门。
    几步外的正屋门背后。方大柱和孙铁牛一人抱著一根儿臂粗的实心枣木大棍。
    两人弯腰弓背。连喘气都死死压在喉咙底。
    安静。
    极致的安静。
    一墙之隔的墙根外,突然响起细碎的动静。几串极轻的胶底鞋踩碎枯树叶的声响,顺著风飘进了院子。
    陈大炮抬起满是老茧的右手。
    食指和中指在半空中,轻轻往下压了压。
    两名退伍老兵条件反射般收紧大腿肌肉。握著木棍的手指骨节根根凸起。力量在黑暗中蓄满。
    弄堂外。
    废弃红砖烟囱的阴影里。
    皮夹克男把嘴里叼著的三五牌洋菸吐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他抬起手,朝身后的乾瘦手下打了个割喉的手势。
    瘦猴点点头。整个人趴在泥地里,贴著地皮一路爬到烟囱根部。
    找到了那个黑咕隆咚的排气口。
    这口子就是地宫通风道的入口。瘦猴贪婪地舔了舔嘴唇,脑子里全都是白天这里日进斗金的画面。
    他毫不犹豫地把整条右胳膊,顺著排气管探了进去。手指张开,试图摸索往里爬的通道。
    “咔吧!”
    一声极其刺耳的金属机括崩弹声,平地炸响。生铁倒刺以极限张力轰然咬合。
    “啊啊啊啊!”
    瘦猴爆发出一声完全变了调的惨厉嚎叫。
    这声音在空荡荡的弄堂夜空里,悽厉得渗人。
    他的半截胳膊被死死卡在墙洞里。粗壮的生铁倒刺当场扎穿皮肉和臂骨。黏腻的骨肉穿透声,让人耳膜发麻。
    跟著来放风的另一个小弟两腿发软,一屁股跌坐在青石板上。
    他双眼惊恐,死死盯著那面不断往外淌血的墙壁。
    裤襠里瞬间湿了一大片。
    手下的惨叫,非但没让带头的皮夹克男退缩,反而彻底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凶性。
    这是一帮早就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討生活的悍匪。
    皮夹克男咬碎一口烂黄牙,一把扯下头顶的破草帽扔在一旁。
    右手从后腰一抹。
    抽出一根一尺多长、磨得溜光水滑的生铁撬棍。
    他往后退了两步。
    脚下悍然发力。皮靴猛蹬墙面,借著衝刺的惯性,整个人如同一头被血腥味刺激的疯狗,直接翻上了两米高的院墙。
    跳下天井的瞬间。皮夹克男横起撬棍。
    今天哪怕是强行蹚出一条血路,他也得把屋里那堆钞票全捲走。
    皮靴底刚沾上天井里冰冷的青石板。
    方大柱和孙铁牛眼珠子红了。
    白天阴沉木柜檯上,那一堆堆小山似的大团结。
    陈大炮给他们开出的一百块天价月薪。
    还有几口大铁锅里,香到让人咽口水的极品肉饭。
    全家老小的命根子都在这!
    敢砸老子的饭碗?活剥了你!
    方大柱喉咙里滚出野兽一样的闷吼。两人迎著撬棍扑上去。
    铁棍砸下来。孙铁牛根本不躲。
    他双手抡圆了实心枣木大棍,掛著破风的尖啸。“砰”地一声闷响。
    木棍死死架住铁撬棍。
    巨大的反震力在半空中炸开。皮夹克男虎口处的皮肉直接崩裂,血顺著手缝往下淌。
    他还没来得及换气。方大柱合身撞上他的胸口。
    两百多斤的大汉,带著一往无前的死力。两人像两团滚肉,“扑通”一声重重砸在天井旁边的烂泥地里。
    方大柱双腿发力,直接死死骑在皮夹克男毫无防备的肚子上。
    碗大的拳头举起。压根不含糊。
    蒲扇大的巴掌混著地上冰冷的泥水,劈头盖脸地往对方鼻樑和下巴上猛砸。
    “嗵!嗵!嗵!”
    拳拳到肉。骨头碰撞的闷响让人在夜里听得头皮发麻。
    方大柱双眼充血,咬牙切齿:“偷东西!你他妈敢砸老子的锅!”
    皮夹克男这种在十六铺黑市持刀杀过人的悍匪,硬生生被打得连惨叫都发不出。
    全身上下被两名退伍老兵彻底死锁。他只能在泥潭里往外喷著混著牙齿的血沫子。
    挨了十几下狠拳,皮夹克男满脸开花。泥水彻底糊住了他的眼睛。
    这绝命的打法逼出了他最后的求生本能。
    他左手在烂泥里胡乱一摸,顺著皮靴筒往上狠狠一拔。
    一把反著冷月光、带血槽的短柄军刺出现在他手里。
    借著方大柱抡起右拳露出的空档。皮夹克男手腕翻转。
    刀尖自下而上,直直撩向方大柱侧颈的大动脉!
    动作又毒又辣。那是奔著要命去的。
    “哼。”
    一直坐在石磨盘上的陈大炮冷哼出声。
    一米八五的块头,快得像道黑闪电。
    右脚扫起地上的一块青砖。大腿猛地发力。
    “咣!”
    青砖跟炮弹一样飆出去。正砸中皮夹克男握刀的手腕。
    “噹啷。”短柄军刺脱手飞出,直直扎进了两米外的木门框里。刀柄还在疯狂震颤。
    没等皮夹克男缓过气。
    陈大炮已经跨到了跟前。
    几十斤重的硬底军靴抬起。毫不留情地踩在皮夹克男那半张沾满泥血的脸上。
    厚重的靴底悍然发力!往下碾压!
    “想见血?”
    陈大炮居高临下,声音透著从战场上淬出来的死人味。
    “什么档次,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他脚腕稍微转动。把这悍匪的整颗脑袋死死踩进泥水里,再也动弹不得。皮夹克男在靴子底发出垂死般的呜咽,四肢在地上烂泥里胡乱挣扎。
    前边店门被推开。
    老泥提著一盏煤油马灯从屋里快步跑出来。昏黄的光晕终於照亮了整个天井的战场。
    陈大炮弯腰。
    一把揪住皮夹克男的领子,把他上半身从泥水里提了起来。
    右手后腰一闪。杀猪刀出鞘。刀尖精准地顺著那件黑皮夹克的胸口划下。
    割开夹层。
    一张揉得发皱的防水羊皮纸,掉在青石板上。
    陈大炮踩住那人的胸口,弯腰捡起羊皮纸。
    借著老泥手里的马灯光亮。
    上面画著个图案。两只毒蛇首尾连著,死死缠住一枚古铜钱。
    这是“双头蛇”的死士印记。
    图腾旁边,是用极其细密的蝇头小楷標註的几条断断续续的经纬度坐標。坐標旁边画了一个红色的十字。那是东海的方位。
    老泥站在一旁。仅剩的一只眼睛看清那个图腾,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只常年拨算盘的手都忍不住抖了两下。
    这只从阴暗处伸出来的手,果然不仅盯上了恆丰祥的铺子。
    这正是那帮水耗子用来接头走私的路线图残片。
    直接坐实了他们跟海岛沉船大局,有著脱不开的干係。
    陈大炮眼底没有情绪。
    他单手把羊皮纸叠了两折,揣进军绿大衣的怀里。
    视线转过。扫向旁边满身烂泥、大口喘气,还死死盯著地上的方大柱和孙铁牛。
    两名汉子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趟,手还微微有些抖,但眼神却亮得嚇人。
    保护肉食的野狗,只要见了血,以后就再也不会怕狼了。
    陈大炮鬆开踩著人的军靴。
    手伸进大衣的侧边口袋。厚重的手掌直接掏出两大把钱。
    崭新的,十元面额的大团结。足足有两百块。
    “啪!啪!”
    陈大炮没有半点心疼。两大叠现钞,直接重重拍在方大柱和孙铁牛宽阔的胸脯上。
    “大柱,铁牛。拿著!”
    陈大炮夹著没点燃的烟,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地砖上。
    “老子的规矩,从来不画大饼。”
    “谁端我陈家的碗,拿命护我这盘子里的肉,肉绝对管够!”
    他低头,轻蔑地扫了一眼烂泥里死狗一样的探子。
    “上海滩这池子水快开了。跟著老子干,谁敢抢咱手里的饭。”
    “老子就让他变成院墙根底下的肥料。”
    方大柱和孙铁牛双手死死攥住胸前那两把厚实到有些硌手的钞票。
    两人满脸泥血的脸上涨得通红。刚刚跟死神擦肩而过的后怕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狂热和死忠。
    腰杆挺得笔直,两根烂泥地里的老兵,这一刻找到了真正的將军。
    “陈爷!就冲您这规矩!谁敢动门板,老子先拿命填他!”方大柱大吼出声,震得树叶梭梭掉。
    陈大炮转过身,將那根大前门咬在嘴里。老泥极有眼力见地掏出洋火,嚓一声划著名,给他点上。
    菸头红光一明一灭。
    “铁牛,去拿麻袋。”陈大炮吐出一口烟气。“把墙洞里那个卸下来。连地上的这个垃圾,一起绑严实了。”
    “明天天一亮。送到市局重案组,给小安子贺贺喜。”
    恆丰祥的底盘,在这一夜的血和钱中,彻底浇筑成了水泼不进的铁壁。
    只是陈大炮的手掌,慢慢隔著衣服按在怀里的那张羊皮坐標上。这路线图背后的水有多深,才刚刚掀开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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