恆丰祥的铺子里,人声鼎沸。
    八百斤南麂岛冰鲜海產,两个小时,快空了。
    百年阴沉木柜檯后,老泥拨著算盘。
    那叫一个快。
    没剩一只耳朵能听清,光剩残影和劈里啪啦的脆响。
    林玉莲裹著红呢大衣,也不顾什么大小姐体面。
    手里抓著沾满海鲜腥味和汗臭的毛票、十块钱的大团结。
    点钞,找零,入帐。
    利索得没一丝多余动作。
    陈大炮大马金刀杵在翻滚的大铁锅旁。
    嘴里咬著大前门。
    烟气繚绕间,老兵的目光透过人头,死死咬在弄堂外。
    弄堂口发黑的废弃烟囱跟前。
    昨儿晚上那半截踩烂的“三五”牌洋菸。
    陈大炮心里门清。
    今天这满柜檯的现钞,绝对让水底下那帮“双头蛇”看红了眼。
    不怕你来,就怕你不来。
    大木箱见底。
    就剩最底下那些品相极佳、泛著琥珀油光的松木熏鱼和拳头大的深海老乾贝。
    “嗶——嗶!”
    弄堂口猛地爆起两声刺耳的车喇叭。
    一辆掛著公牌的黑色上海牌小轿车,排气管嘟嘟喷著黑烟,硬生生挤进逼仄的巷子。
    车门推开。
    大背头,中山装。
    静安区国营大饭店的吴经理。
    带著俩夹著人造革公文包的採购员,拨开排队的街坊。
    吴经理瞅见箱底的尖货,脑门上的油汗亮了。
    没搭理旁人,直接走到阴沉木柜檯前。
    黑皮公文包往前一拍。
    里头抽出一张单子。
    红戳子打头,写著“静安区饮食服务公司”。
    “老板,別卖了。”
    吴经理仰著下巴,拿眼角看人。
    “明晚大饭店有外宾接待任务,正愁没拿得出手的海味。”
    指著那点剩下的货。
    “这百十斤尖货,大饭店全包了。”
    吴经理清了清嗓子。
    “咱们走的是统购调剂,都是为国家办事。”
    “得按国家三类水產统销价走。乾贝,一斤算你两块五。”
    他撇撇嘴。
    “你们这小摊子,能让国营大饭店收货,那是祖居风水好。”
    两块五一斤?
    方大柱听完,手里提著的大铁秤“咣当”直接砸柜檯上。
    两块五,在南麂岛都不够海人出海一趟的柴油钱!打发要饭的呢?
    老泥拨算盘的手也停了。
    柜檯后静得嚇人。
    吴经理见这帮人不出声,脸色拉了下来。
    “怎么?还不乐意?”
    他拍著柜檯上。
    “在静安区开铺子做吃食,不给我们国营大饭店供货。”
    “以后你们还想拿批文?”
    后头那个小採购员更是来劲。
    嘴里嘟囔著“什么资本家流毒不老实”。
    大喇喇伸出手,直接就去搬方大柱身后的军用保温大木箱。
    排队的街坊一见这阵仗,全捂著口袋往后缩。
    国营大饭店,那可是拿捏著周边粮油配额的活祖宗。
    得罪了他们,往后在这一片连块猪肉皮都別想买。
    张家媳妇直拍大腿,低声嘆气:“完了,这是明抢啊,铺子刚开就得关门。”
    弄堂里的空气冷到了冰点。
    “呸。”
    陈大炮吐了没抽完的菸头。
    军靴抬起,一脚踩死火星。
    他大步迈开,转瞬到了柜檯前。
    右手伸向后腰。
    “唰。”
    沾著南麂岛肥猪油的杀猪刀,出鞘。
    “砰!”
    刀刃直直没入百年阴沉木柜檯。
    刀柄狂晃。
    那个伸手的採购员嚇得嗷一嗓子,手往回缩,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陈大炮没看他。
    手往怀里一掏。
    直接拍出一张纸。
    白底红头,盖著南麂岛守备团后勤部的鲜红大印!
    “瞎了你们的狗眼。”
    陈大炮声似洪钟。
    手指点著木箱上的封条编號。
    “这是军属互助社直供,走的是部队防线特供调剂!”
    他逼近吴经理,比对方高出一个头的身板,压著人喘不过气。
    “老子不吃你们地方上吃拿卡要那套臭规矩!”
    “想拿货?按市价拿现钞。”
    “少一毛,老子剁了你刚伸出来的爪子!”
    吴经理脸上的肥肉狂哆嗦。
    那张盖著军方大印的纸,加上这老头身上实打实的杀伐气。
    他彻底怂了。
    真去抢军属互助社的货,按破坏军需调剂定罪,枪毙五分钟都嫌少。
    吴经理立马换上张笑脸,腰也弯了。
    “误会,老同志,天大的误会。”
    “有眼不识泰山。”
    明晚的外宾宴请是死命令,没这批货他回去就得下课。
    吴经理咬咬牙。
    “钱,就按市价结!”
    他脑子转得快,这时候还不忘捞点好处。
    “陈老板,只要以后保证对口供货。”
    “我做主,大饭店一楼给恆丰祥设个代销专柜,帮你们引流赚钱,这总成吧?”
    街坊们听得眼睛发直。
    平时鼻孔朝天的吴经理,低三下四不说,还主动倒贴专柜?
    陈家这靠山,硬得能砸碎静安区的地砖!
    陈大炮刚想吐烟圈。
    后头传来个冷清的声音。
    “吴经理,代销免了。”
    林玉莲把手里的帐本往桌上一搁。
    腰杆挺得笔直。
    这几天跟著公公练出来的底气,加上林家骨子里的商界血脉。
    彻底打通了。
    “外宾宴请,用散装乾贝,平白失了国营大饭店的体面。”
    林玉莲语调不徐不疾。
    “我们恆丰祥,从今天起,做『大礼包预售』。”
    这词一出,满大街的人都没听过。
    “精编竹锦盒装。分天地人三档配额。”
    她看著吴经理。
    “想要尖货?不卖现货。”
    “今天交全款,拿单子。三天后来提。”
    “一分定金不交,半两海带丝你也別想带出去。”
    吴经理被这连招打懵了。
    啥都没拿到,先掏钱锁配额?
    他瞥了一眼箱子底那点孤零零的货,再看看排队伸长脖子的街坊。
    没招了。
    吴经理咬破后槽牙,拉开拉链。
    一千块,全张的大团结,崭新。
    一沓拍在阴沉木柜檯上。
    老老实实在林玉莲扯出来的单子上签了字。
    林玉莲把钱一点。
    隨手撕了一角红纸给她。
    “三天后带红纸来。”
    老泥在后头,独眼泛了红。
    大小姐这股子狠辣果断。
    跟当年的大帐房对牌,一模一样。
    林家这杆大旗,算是真的立稳了。
    国营饭店交现款当孙子的戏码一传出去。
    整条愚园路彻底沸腾。
    不到天黑,八百斤海鲜一个子没剩。
    连下周的预售大礼包,都被抢定了三百多个配额。
    深夜。
    排门拉上,院墙里头点著老油灯。
    林玉莲甩著酸痛的手腕,跟老泥两人盘帐。
    厚厚的钞票堆成了一座小山。
    三千五百多块!
    才第一天!
    恆丰祥这个招牌,死死扎进了上海滩最肥的地段。
    屋外。
    弄堂里的冷风掛著早春的凉。
    陈大炮大衣敞著怀,叼著烟,靠在门柱上。
    听著屋里哗啦啦的点钞声。
    他心里门清。
    普通人听见三千块,能把眼珠子掉出来。
    水底下的双头蛇,要是知道有个退伍老兵带著儿媳妇揣著这么大一笔买卖。
    那就不叫试探了。
    那叫抢。
    陈大炮粗糙的老手,摩挲上后腰別著的杀猪刀刀柄。
    “敢来抢老子的钱。”
    老兵咧嘴,夜色里露出一口泛著冷光的白牙。
    “正好。老子地宫里的倒刺夹子,还没见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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