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抬起剧烈颤抖的双手。十根手指抠住死死贴在左眼上的那块发黑破膏药。
    “嘶啦。”
    没有任何犹豫。硬生生撕扯下来。甚至带下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血皮。
    膏药底下。露出一只布满红血丝,却完好无损的眼睛。
    没瞎!装瞎十年!
    方大柱张著大嘴。今天真是邪门他妈给邪门开门,邪门到家了。
    老汉眼眶彻底红了。两行混浊的老泪冲开脸上的黑灰泥垢,流出两条白印子。
    “扑通!”
    老汉双膝一弯,重重砸在烂泥混合的石板地上。泥水飞溅。
    他双手撑地。衝著陈大炮的方向。
    “砰!砰!砰!”
    脑门狠狠砸向石板。实打实的响头。砸出一片青紫。
    老汉嗓子里爆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像老猿啼血。
    “大小姐……老东家在天有灵啊!”
    “林家!还有后啊!”
    老汉趴在烂泥里。嚎啕大哭。
    十年的委屈、屈辱、像过街老鼠一样的躲藏,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方大柱別过头,用力搓了搓鼻子。一个在十六铺鬼市任人欺凌的臭要饭的。心机、隱忍、骨气,竟然硬到这种拿命填的地步。
    陈大炮站在他面前,受了这三个带血的响头。
    等老汉哭声渐歇,肩膀不再剧烈耸动。
    陈大炮开口:“报名號。”
    老汉抬起头。泥水混合著眼泪,糊在下巴上。
    “老奴代號老泥。当年恆丰祥的大帐房。”
    老泥咬著发黄的后槽牙。“也是林老板手底下,专门造密室、弄绝命机关的顶梁大工头。”
    七二年林家生变。
    双头蛇那逃出国的帮狗杂碎潜伏回来。
    老泥为了保住林家最后的机密。自己弄了一把工业火碱。抹在半边脸上。烧烂了脸皮。糊上膏药。
    一路討饭,逃到这没人管的木材鬼市当乞丐。
    “老奴活得像条地沟里的烂泥狗。就为了等这块双鱼扣重见天日。”
    老泥指著陈大炮背著的帆布包。
    “这十年。我死盯著双头蛇那帮水耗子。他们在十六铺占了几个码头,走了几船私货,到底干了多少通敌倒把的腌臢事。我心里记著一本清清楚楚的明帐!”
    老泥恨得牙齿咬得嘎吱作响。
    “可老奴没本钱。没枪。没靠山!”
    “现在有了。”陈大炮语气平淡。却透著能把天捅个窟窿的霸道。
    他弯下腰。粗壮的大手伸向地上的老泥。
    老泥把满是泥灰的手搭上去。
    就在手指接触的剎那。陈大炮的大拇指与食指,极其精准地滑向老泥腕骨下方寸的麻穴。
    手腕没用蛮力去拽。而是向內极其自然地一旋。
    一股巧劲透过去。顺水推舟。借力打力。
    老泥常年玩木工,推过几十年木刨,对力道的感知极度敏锐。
    他只觉得腕子上一麻。百十斤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轻飘飘地借著这股力道,稳稳站直了身子。
    老泥浑身的寒毛“唰”地倒竖起来。头皮发麻。
    他死死盯著陈大炮那只粗糙的大手。看那指节的弯曲度,看那卸力借力的腕部结构。
    一眼认出。
    “江南香山帮的顺水推木绝活!”
    老泥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这个男人不仅背景扎实、杀伐果断能一脚废了十六铺地头蛇。连手底下的功夫,都特娘的是祖师爷降临的级別!
    林家大小姐,这是回了哪座神山,请回来一尊能震碎上海滩的活阎王。
    老泥心悦诚服。彻彻底底服了。
    他用脏兮兮的袖口胡乱抹乾脸上的泪水。挺直了那佝僂了十年的背脊。骨节发出“咔吧”的爆响。
    二话不说。转身大步往刚才挨打的那个烂泥棚子走。
    “陈爷!大柱兄弟!跟我来!”
    陈大炮和方大柱跟上。
    回到强哥的暗棚。
    强哥还在地上吐著血沫。剩下的几个马仔贴在墙根,抖得尿了裤子,根本不敢拦。
    老泥看都不看这群废物。径直走到角落。抄起一把生锈的破铁锹。
    对著刚才被他当眾戳穿的“假百年臭椿木”下方的烂泥地。发疯般地狂挖。
    烂泥四溅。甩在木板墙上。
    挖了近半米深。铁锹碰到了硬邦邦的东西。发出一声“当”的闷响。
    老泥扔了铁锹。双手徒手扒开几层烂透的防腐黑油布。
    隨著油布掀开。
    一股极其浓烈、刺鼻的水银防腐味,混合著奇特的陈年幽香,猛地衝出泥坑。这股味道瞬间压制了棚子里的屎尿味。
    油布底下。
    露出一块长约两米、宽近一米、厚度足有四寸的整块厚实木板。
    通体乌黑髮亮。在昏暗的棚子光线下,竟泛著如古玉般的幽深光泽。没有一条拼缝。木纹如行云流水。
    这是一块真正的“百年老红木独板”。真正的水底阴沉料。
    老泥乾枯的手掌抚摸著木板。声音劈叉了,激动得发抖。
    “这块极品柜檯大料。是我当年出事之前,亲自给林老板藏在十六铺底烂泥坑里留的底货。”
    “强子这蠢货,捞上来个烂木头摆在上面当幌子。他们踩著金砖过了十年,连根木屑都没摸著!”
    老泥回过头。那只完好的眼睛贼亮。
    “陈爷!老奴今天给恆丰祥重开大门。添个踏脚石!”
    外头围观看热闹的几个鬼市老商贩,下巴砸在脚背上。眼睁睁看著烂泥坑里抬出这么一块价值万金的真货。
    一个个捶胸顿足,眼馋得冒血。谁敢信这瞎了十年的老叫花子,竟然在他们眼皮底下踩著一座金库当了十年叫花子。
    陈大炮走到泥坑边。打量了一眼这块极品柜檯料。
    他没嫌脏。大衣领子往后一甩。
    双手直接抠住阴沉独板的两端。腰背下沉,双腿像生了根一样扎进泥地。
    “起!”
    粗壮的肌肉在薄毛衣下暴突。布料发出即將撕裂的紧绷声。
    百十来斤重,吸饱了水银和泥水的百年老红木。被他单臂较劲,硬生生从坑里拔了出来。
    “砰。”
    稳稳扛在宽阔的右肩上。
    陈大炮脚下的烂泥被踩出一个半尺深的深坑。
    他衝著老泥偏了偏脑袋。扔下两个字,霸气无边。
    “回家。”
    陈大炮单肩扛著沉重的百年神木。领著方大柱和老泥。大步流星迈出十六铺阴暗潮湿的木材鬼市。
    恆丰祥残缺了十年的那块最核心的情报与机括拼图。在今天,彻底归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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