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想法
阿莱克修斯回到特拉比松也只是待了一天，简单和总督府內的官员，特別是和约翰·扎哈罗夫这个特拉比松新任的“穀物总监”重点核查了一遍春耕的情况以及突厥人迁移到各地之后的粮食保障问题。
经过萨图克王朝覆灭一役，大量突厥部落民將会被迁移至特拉比松下辖的各个区域，如何让他们在春耕时节稳定下来，避免因粮食短缺引发骚乱，是此时阿莱克修斯最关心的事。
处理完政务，阿莱克修斯在第二天一早就登上了一艘前往乔治亚的船只。
同行的除了莱昂、亚斯兰、伊万涅等人外，还有一支恰好此时要前往大不里士的商队。
没错，商队依然走的还是原来到提比里西的那条路。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虽然已经拿下了卡尔斯，按理来说商队已经不需要绕路到乔治亚了，但这里毕竟刚刚经歷了一场大仗，动盪的局势不是短短一两个月就能平静下来的，谁知道路边的山区里面还藏著多少人？
所以，想要真正转到新的商路，还需要清扫一波山区的穆斯林乱军们，再將商路沿途的基础设施稍微修建一下，至少要保障住宿问题。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一个中转站，之前是提比里西，现在，阿莱克修斯打算將它放在阿尼。
阿尼是亚美尼亚王国的古都，地理位置极为优越一东边的阿拉斯河与西边的峡谷构成了一道天然屏障，恰好位於多条贸易通路上，更重要的是，阿尼紧邻乔治亚的势力范围。
因此，后续的修復和建设，阿莱克修斯可以拉上乔治亚一起，让这座古城重新回到他原来的位置上。
共同重建意味著共同投入、共同受益，这能让乔治亚相信，阿莱克修斯依然是他可以相互託付后背的盟友。一座耗费了双方大量心血的商业中心，会成为维繫这个同盟关係的纽带。有了乔治亚的支持，阿莱克修斯在东部的侧翼就会更加稳固，也能更放心地向西、向南扩张。
这样的企划，绝非一蹴而就的，涉及土地划分、税收分配、驻军安排等诸多细节。而且，宜早不宜晚，显然不是派一两个使者就能谈得清楚，谈得下来的。
除了这一个目的之外，阿莱克修斯这一次的提比里西之行，还打算把弟弟大卫带回身边亲自教导。
毕竟，他的学宫內已经聚集了，十三岁的帝国海军司令君士坦丁的幼子达米安·达拉西，十四岁的萨图克王朝王子穆罕穆德·萨图克，十六岁的拉兹族酋长之子科斯塔·拉季翁。
再加一个九岁的帝国东方总督的弟弟大卫·科穆寧也很合理，学宫內的学生年龄都各不相同，低年级的也能找到一批。
未来不是没有机会把塔玛尔女王的两个儿女都弄过来上学，让自己的表弟、
表妹感受一下东方教育。
抵达提比里西后，乔治亚王室为阿莱克修斯举行了隆重的欢迎仪式。
这不仅是因为盟友的关係，更是对帝国东方总督的重视。
当天下午，关於商路改道与阿尼城重建的內阁会议在王宫召开。正如阿莱克修斯预料的那样，会议没有太多波折。乔治亚大臣们对商路改道与阿尼城重建的提议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一这条新商路已经让双方建立起了足够的信任，更换商路能提升利润，自然没有理由拒绝；而介入阿尼城的建设，还能让他们名正言顺地將影响力向西渗透，这也是这些大臣们不会拒绝的选项。
不过阿莱克修斯终归还是设置了一定限制的，那就是乔治亚只承担三成的费用，后续驻军的规模也被严格限制在了五百人，並且只能是分布在商馆附近，不参与城市防御与治理。
会议结束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塔玛尔女王起身离开，下首的大臣们纷纷躬身行礼，有序退出议事厅。阿莱克修斯正准备跟隨大臣们离开，却被塔玛尔女王叫住：“阿莱克修斯，你留一下，我有话问你。”
阿莱克修斯停下脚步，躬身应道：“姨母请讲。”
其余大臣见状，纷纷向阿莱克修斯点头致意，然后悄然离去。议事厅外的走廊上，只剩下阿莱克修斯与塔玛尔女王两人。
“我们基督徒耕地为生，住在石木搭建的村落与堡垒里，所以能够按照户来管理人口，即便没有贵族，行政体系也能正常运转。”女王缓缓说道。
“而突厥人住在毛毡幕帐之中，放牧牛羊，逐水草而居，每年隨季节迁移三四次不止————他们的贵族反而才是核心，不仅掌握军事指挥权，还负责协调迁移路线、调节部落纠纷、分配牧场资源。那些被你当做奴隶散到各处的人我就不说了，他们也没有自主权。可是还有大量的分散在各地的突厥牧民，你现在把他们的领导阶层摧毁了，还打算把埃尔祖鲁姆————塞奥多西波利斯的突厥人全部迁到別的地方去，没有了约束，这些普通的部落牧民很可能沦为无主流民四处劫掠，也可能会直接越境投靠其他的强大贝伊，反而会加剧安纳托利亚內陆的动盪，你有想好怎么安置这些人吗？”
“没有贵族，也有没有贵族的活法，总要试一试吧？”阿莱克修斯当即沉声应道。“塞奥多西波利斯与卡尔斯平原本身就处在几条山脉防护中，关隘眾多，西边把守住萨勒卡默什河谷，南边则是卡腊苏河谷还有刚刚会议上討论的阿尼城。守住这几个地方，也就不怕他们能逃离了。既如此，不妨让他们幕帐为聚落，整个聚落整合成一个行政单元，以牛羊马匹抵税，如果出战则能减免，区別於基督徒另行一套税收系统————”
“我也不说你这个安排到底可不可行，阿莱克修斯。”塔玛尔女王正色相对道。“我问你，你如果这么施行下去，安纳托利亚內陆有那么多突厥部落，他们会怎么看你？如果你能够直接统治牧民，他们这些贵族、部落头人又算什么？你后面继续往南往西打的时候，你想过他们的反应吗？”
“所以我才要將这一城的突厥人全部打为奴隶的。”事到如今，阿莱克修斯也没有隱瞒的必要。“这个举动就是要告诉他们，顺从者可兴盛，违抗者將灭亡、身死国灭————特拉比松纵深太小了，塞奥多西波利斯勾连安纳托利亚腹地，卡尔斯则能深入波斯，都是要地。我决不允许有任何人还能如去年那般，能够隨意侵袭我的领地。所幸，罗姆苏丹国抽不出力量，我又取下了这一场几乎没有太多损伤的大胜，更是要强势刚猛、果断决绝，彻底吃掉这两地的突厥、库尔德这些穆斯林人口！萨图克王朝的军队和统治阶层都是这个下场，其他的那些分散著这些地方的小部落除了隨我处置，还能怎么办呢？
“你前面说的那些关隘、河谷，只能防得住大部队，突厥人分成小股逃窜你还能拦得住吗？”塔玛尔女王继续追问道。“你现在势大，之前还亲自坐镇在塞奥多西波利斯，他们自然温顺。可你不能一直待在哪里吧，他们总能找到机会逃到西边、南边————你前段时间和马苏德的部队交手了吧？他的想法我相信你也清楚，他就是想要告诉这些人这个道理吧？而且，阿莱克修斯，我只看到了你处置违抗者，並没有见到你优待顺从者————那个穆罕穆德被你强制送到了学宫，就不多说了。那个伊万涅也被你一直带在身边，怎么说亚美尼亚人大部分也是站在你这边的吧？”
“我当然知道亚美尼亚人需要特別对待，”阿莱克修斯沉默了片刻，“但伊万涅却又是个十足的復国主义者，姨母，要是您，您会放心的让他呆在卡尔斯吗？我需要在这之前培养出一个新的足够忠诚的代理人。”
“要是我的话，我会把这个伊万涅放回去。”塔玛尔女王摇头不止，然后向阿莱克修斯招了招手，就往一旁的走廊走去。“人心是最难琢磨的，你现在扶持的那个霍夫汉內斯·奥瓦尼扬貌似看起来是愿意配合维持你的统治的，但他的年纪已经很大了，没准过几年就死了，下一个你又要找谁？”
“你要对自己有信心，你看我，放著之前意图推翻我父王统治的奥尔贝利安家族，说和解就和解，哪怕人家族长的儿子现在还在苏丹的宫廷里任职。当权者归当权者，你只要能保证大多数底层的利益，他们就不会反抗你。”一路走到王宫內的一处小型会客厅，然后隨意坐了下来，並抬手示意阿莱克修斯在她的对面坐下，这才不慌不忙的继续说道。
“也许你想说，你已经出台了政令，降低了亚美尼亚人的税收和各项义务。
话语权掌握在贵族与教士的手中。普通民眾或许能从你的政策中受益，但他们看到自己的领袖被你软禁，看到传统的权力结构被你打破，心中难免会產生疑虑。
你不可能把所有亚美尼亚上层全部带走，只要有一个人站出来反对你，就能利用民眾的疑虑煽动叛乱。”
“因此，把伊万涅放回去。让他回到亚美尼亚人的聚居地，施展自己的抱负。当他的復国野心与大多数亚美尼亚人的生存需求產生分歧时，自然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来寻求你的仲裁。到时候，你再以公正的姿態介入，既能削弱伊万涅的影响力，又能贏得亚美尼亚民眾的信任，这远比將他软禁在身边有效得多。”
塔玛尔女王微笑著注视著阿莱克修斯。“当然，这个方法是因为我相信你的能力，如果你能力不够的话，还是把这个伊万涅带在身边吧。”
阿莱克修斯一时尷尬失笑。
“说完了亚美尼亚人，接下来再说说突厥人吧。”女王接过侍女递上来的红茶，轻轻地抿了一口，然后开口道。“我给你一些我的想法吧。”
阿莱克修斯同样接过红茶，沉默的点了点头。
而原本候在这处会客厅內的侍女、侍从听到女王的话，纷纷知趣退下。
“你一战抹掉了两地所有的突厥贵族，想要將这些部落民也全部纳入户口管理，这肯定是对的，但未必长久。”塔玛尔女王隨意说道。“因为突厥人是半定居半游牧的状態，是以幕帐为单位，而且你自己也说了，是要收————”
“血税。”阿莱克修斯及时接上。
“对，血税。”塔玛尔女王並没有对血税这个词汇產生太多疑惑，因为她一瞬间便从字面上领悟了这个词的意思。
“所以说，你境內的那些突厥人中肯定还是会再次兴起新的贵族的，或者是响应了你的几次战场徵召后的战场领头人，又或者是新划定聚居点中那些脑子活络，或者是体力更加强大的人，然后这些人又会以血缘传承下来————这其实和你们罗马是一样的，有钱有势又或者有权有名，最后都会成为新的大族又或者乾脆成为贵族。”
“但是————”阿莱克修斯不由微微蹙额。“姨母，这跟罗马人不是一回事吧？我们罗马的贵族，哪怕造反也是在这个体制內的，而这些突厥人，就像米海尔七世扶持的苏莱曼一样，壮大之后总是会噬主，也是不可信的。”
“这也是问题所在了。”塔玛尔女王似乎对自己外甥的疑虑早有所料。“我们眼界所能看到的这些制度，全都是依託於自身歷史发展而来的，突厥人这类游牧民族，眼下確实没有一个能够兼容的制度啊————”
阿莱克修斯张口欲言，他想说自己知道体制的背后是以经济和生產力为基础的，真要是能修铁路，能有火枪火炮，那无论是哪种体制都能驾驭得住突厥人。
但显然，这个话他註定是无法说出口的了。
又或者之后可以在教育自己的孩子时有选择性的灌输一些。
“我知道你不想照搬我对待穆斯林和亚美尼亚人的方法。”塔玛尔女王轻挑了下眉头，“我也想了几个方法，或许適合你。”
阿莱克修斯一言不发，摆出了侧耳倾听的姿態。
“首先就是筑城了，在突厥人游牧的关键要道上，有选择性地修建城堡与定居点，逼迫他们改变逐水草而居的生活方式，转向半定居状態。这样既能將突厥人的势力碎片化，让他们无法联合起来反抗你，又能逐步將他们纳入你的行政体系。不过，这种方法需要依託地形，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只能慢慢来。”
“然后就是你在卡尔斯做的事情了，扶持有意向合作的代理人，並且不改变原有的格局，让突厥人和亚美尼亚人始终可以互相牵制————”
“关於这一点。”一直悉心听教的阿莱克修斯忽然蹙眉打断了自己姨母的话。“单纯这样的话实在是太不稳定了，就像姨母您前面说的，这种办法终究是只能稳定一时，一旦换了一个首领，又或者碰到了什么突发事件，平衡就会被打破，反而会引发更大的动盪。”
“其实这也是我想说的，你之前一直將防范和培养的目標放在了上层，但其实要將目光聚焦的更加全面。”
“因此，制定一套明確的考核標准，不针对某个人，而是针对整个部落或民族。考核的指標可以包括转教人数、生活方式的转变、语言的学习、风俗的融合等多个方面。如果一个部落中大部分人都能主动学习希腊语、接受基督教、转向定居农耕生活，就根据他们的转型程度给予不同等级的待遇一比如降低税收、
授予公民权、允许参与地方治理等。反之，如果一个部落拒绝转型，甚至暗中勾结外部势力，就加大管控力度，甚至採取强制措施。”
言至此处，塔玛尔女王的语气不免变得轻飘飘了起来。“你不能用一套一成不变的制度去管理所有民族。突厥人与基督徒的生活方式、文化传统截然不同，强行用同一套制度去约束，只会引发反抗。只有根据他们的转型程度动態调整政策，才能逐步將他们融入你的统治体系。”
“我记下了。”听到这里，阿莱克修斯倒也是认真的点了点头，然后趁机问道。“我还有一件事————姨母，大卫在哪里，我今天都没看到他？”
“怎么了。”塔玛尔女王捏著自己怀中懒散肥猫笑道。“他陪露珊妮回萨姆兹了，你要去萨姆兹找他们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阿莱克修斯也是无奈。“我是想著我那个学宫也办的还行，里面的学生既有贵族子弟，也有平民少年，涵盖了希腊人、突厥人、拉兹人等多个民族。特拉比松的局势也暂时稳定了下来，就想把大卫接过去，我亲自培养他。”
“原来是这样。”塔玛尔女王点了点头。“不过，我不同意！”
“为什么？”
“除非你今年就和露珊妮完婚！”
“姨母，我才十四岁！”
（补一张局势图，其实应该放在上一章的，白色圈內的是偽阿莱克修斯二世叛军的大致范围；罗姆苏丹国大致是按照中间这条线划分势力范围，西侧没有继续划过去是因为西侧的各个贝伊处在观望状態，目前没有对任何人宣誓效忠。而马苏德，苏莱曼还有此时流落君堡的凯霍斯鲁想要获得胜利都必须要拉拢这些人）
阿莱克修斯回到特拉比松也只是待了一天，简单和总督府內的官员，特別是和约翰·扎哈罗夫这个特拉比松新任的“穀物总监”重点核查了一遍春耕的情况以及突厥人迁移到各地之后的粮食保障问题。
经过萨图克王朝覆灭一役，大量突厥部落民將会被迁移至特拉比松下辖的各个区域，如何让他们在春耕时节稳定下来，避免因粮食短缺引发骚乱，是此时阿莱克修斯最关心的事。
处理完政务，阿莱克修斯在第二天一早就登上了一艘前往乔治亚的船只。
同行的除了莱昂、亚斯兰、伊万涅等人外，还有一支恰好此时要前往大不里士的商队。
没错，商队依然走的还是原来到提比里西的那条路。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虽然已经拿下了卡尔斯，按理来说商队已经不需要绕路到乔治亚了，但这里毕竟刚刚经歷了一场大仗，动盪的局势不是短短一两个月就能平静下来的，谁知道路边的山区里面还藏著多少人？
所以，想要真正转到新的商路，还需要清扫一波山区的穆斯林乱军们，再將商路沿途的基础设施稍微修建一下，至少要保障住宿问题。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一个中转站，之前是提比里西，现在，阿莱克修斯打算將它放在阿尼。
阿尼是亚美尼亚王国的古都，地理位置极为优越一东边的阿拉斯河与西边的峡谷构成了一道天然屏障，恰好位於多条贸易通路上，更重要的是，阿尼紧邻乔治亚的势力范围。
因此，后续的修復和建设，阿莱克修斯可以拉上乔治亚一起，让这座古城重新回到他原来的位置上。
共同重建意味著共同投入、共同受益，这能让乔治亚相信，阿莱克修斯依然是他可以相互託付后背的盟友。一座耗费了双方大量心血的商业中心，会成为维繫这个同盟关係的纽带。有了乔治亚的支持，阿莱克修斯在东部的侧翼就会更加稳固，也能更放心地向西、向南扩张。
这样的企划，绝非一蹴而就的，涉及土地划分、税收分配、驻军安排等诸多细节。而且，宜早不宜晚，显然不是派一两个使者就能谈得清楚，谈得下来的。
除了这一个目的之外，阿莱克修斯这一次的提比里西之行，还打算把弟弟大卫带回身边亲自教导。
毕竟，他的学宫內已经聚集了，十三岁的帝国海军司令君士坦丁的幼子达米安·达拉西，十四岁的萨图克王朝王子穆罕穆德·萨图克，十六岁的拉兹族酋长之子科斯塔·拉季翁。
再加一个九岁的帝国东方总督的弟弟大卫·科穆寧也很合理，学宫內的学生年龄都各不相同，低年级的也能找到一批。
未来不是没有机会把塔玛尔女王的两个儿女都弄过来上学，让自己的表弟、
表妹感受一下东方教育。
抵达提比里西后，乔治亚王室为阿莱克修斯举行了隆重的欢迎仪式。
这不仅是因为盟友的关係，更是对帝国东方总督的重视。
当天下午，关於商路改道与阿尼城重建的內阁会议在王宫召开。正如阿莱克修斯预料的那样，会议没有太多波折。乔治亚大臣们对商路改道与阿尼城重建的提议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一这条新商路已经让双方建立起了足够的信任，更换商路能提升利润，自然没有理由拒绝；而介入阿尼城的建设，还能让他们名正言顺地將影响力向西渗透，这也是这些大臣们不会拒绝的选项。
不过阿莱克修斯终归还是设置了一定限制的，那就是乔治亚只承担三成的费用，后续驻军的规模也被严格限制在了五百人，並且只能是分布在商馆附近，不参与城市防御与治理。
会议结束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塔玛尔女王起身离开，下首的大臣们纷纷躬身行礼，有序退出议事厅。阿莱克修斯正准备跟隨大臣们离开，却被塔玛尔女王叫住：“阿莱克修斯，你留一下，我有话问你。”
阿莱克修斯停下脚步，躬身应道：“姨母请讲。”
其余大臣见状，纷纷向阿莱克修斯点头致意，然后悄然离去。议事厅外的走廊上，只剩下阿莱克修斯与塔玛尔女王两人。
“我们基督徒耕地为生，住在石木搭建的村落与堡垒里，所以能够按照户来管理人口，即便没有贵族，行政体系也能正常运转。”女王缓缓说道。
“而突厥人住在毛毡幕帐之中，放牧牛羊，逐水草而居，每年隨季节迁移三四次不止————他们的贵族反而才是核心，不仅掌握军事指挥权，还负责协调迁移路线、调节部落纠纷、分配牧场资源。那些被你当做奴隶散到各处的人我就不说了，他们也没有自主权。可是还有大量的分散在各地的突厥牧民，你现在把他们的领导阶层摧毁了，还打算把埃尔祖鲁姆————塞奥多西波利斯的突厥人全部迁到別的地方去，没有了约束，这些普通的部落牧民很可能沦为无主流民四处劫掠，也可能会直接越境投靠其他的强大贝伊，反而会加剧安纳托利亚內陆的动盪，你有想好怎么安置这些人吗？”
“没有贵族，也有没有贵族的活法，总要试一试吧？”阿莱克修斯当即沉声应道。“塞奥多西波利斯与卡尔斯平原本身就处在几条山脉防护中，关隘眾多，西边把守住萨勒卡默什河谷，南边则是卡腊苏河谷还有刚刚会议上討论的阿尼城。守住这几个地方，也就不怕他们能逃离了。既如此，不妨让他们幕帐为聚落，整个聚落整合成一个行政单元，以牛羊马匹抵税，如果出战则能减免，区別於基督徒另行一套税收系统————”
“我也不说你这个安排到底可不可行，阿莱克修斯。”塔玛尔女王正色相对道。“我问你，你如果这么施行下去，安纳托利亚內陆有那么多突厥部落，他们会怎么看你？如果你能够直接统治牧民，他们这些贵族、部落头人又算什么？你后面继续往南往西打的时候，你想过他们的反应吗？”
“所以我才要將这一城的突厥人全部打为奴隶的。”事到如今，阿莱克修斯也没有隱瞒的必要。“这个举动就是要告诉他们，顺从者可兴盛，违抗者將灭亡、身死国灭————特拉比松纵深太小了，塞奥多西波利斯勾连安纳托利亚腹地，卡尔斯则能深入波斯，都是要地。我决不允许有任何人还能如去年那般，能够隨意侵袭我的领地。所幸，罗姆苏丹国抽不出力量，我又取下了这一场几乎没有太多损伤的大胜，更是要强势刚猛、果断决绝，彻底吃掉这两地的突厥、库尔德这些穆斯林人口！萨图克王朝的军队和统治阶层都是这个下场，其他的那些分散著这些地方的小部落除了隨我处置，还能怎么办呢？
“你前面说的那些关隘、河谷，只能防得住大部队，突厥人分成小股逃窜你还能拦得住吗？”塔玛尔女王继续追问道。“你现在势大，之前还亲自坐镇在塞奥多西波利斯，他们自然温顺。可你不能一直待在哪里吧，他们总能找到机会逃到西边、南边————你前段时间和马苏德的部队交手了吧？他的想法我相信你也清楚，他就是想要告诉这些人这个道理吧？而且，阿莱克修斯，我只看到了你处置违抗者，並没有见到你优待顺从者————那个穆罕穆德被你强制送到了学宫，就不多说了。那个伊万涅也被你一直带在身边，怎么说亚美尼亚人大部分也是站在你这边的吧？”
“我当然知道亚美尼亚人需要特別对待，”阿莱克修斯沉默了片刻，“但伊万涅却又是个十足的復国主义者，姨母，要是您，您会放心的让他呆在卡尔斯吗？我需要在这之前培养出一个新的足够忠诚的代理人。”
“要是我的话，我会把这个伊万涅放回去。”塔玛尔女王摇头不止，然后向阿莱克修斯招了招手，就往一旁的走廊走去。“人心是最难琢磨的，你现在扶持的那个霍夫汉內斯·奥瓦尼扬貌似看起来是愿意配合维持你的统治的，但他的年纪已经很大了，没准过几年就死了，下一个你又要找谁？”
“你要对自己有信心，你看我，放著之前意图推翻我父王统治的奥尔贝利安家族，说和解就和解，哪怕人家族长的儿子现在还在苏丹的宫廷里任职。当权者归当权者，你只要能保证大多数底层的利益，他们就不会反抗你。”一路走到王宫內的一处小型会客厅，然后隨意坐了下来，並抬手示意阿莱克修斯在她的对面坐下，这才不慌不忙的继续说道。
“也许你想说，你已经出台了政令，降低了亚美尼亚人的税收和各项义务。
话语权掌握在贵族与教士的手中。普通民眾或许能从你的政策中受益，但他们看到自己的领袖被你软禁，看到传统的权力结构被你打破，心中难免会產生疑虑。
你不可能把所有亚美尼亚上层全部带走，只要有一个人站出来反对你，就能利用民眾的疑虑煽动叛乱。”
“因此，把伊万涅放回去。让他回到亚美尼亚人的聚居地，施展自己的抱负。当他的復国野心与大多数亚美尼亚人的生存需求產生分歧时，自然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来寻求你的仲裁。到时候，你再以公正的姿態介入，既能削弱伊万涅的影响力，又能贏得亚美尼亚民眾的信任，这远比將他软禁在身边有效得多。”
塔玛尔女王微笑著注视著阿莱克修斯。“当然，这个方法是因为我相信你的能力，如果你能力不够的话，还是把这个伊万涅带在身边吧。”
阿莱克修斯一时尷尬失笑。
“说完了亚美尼亚人，接下来再说说突厥人吧。”女王接过侍女递上来的红茶，轻轻地抿了一口，然后开口道。“我给你一些我的想法吧。”
阿莱克修斯同样接过红茶，沉默的点了点头。
而原本候在这处会客厅內的侍女、侍从听到女王的话，纷纷知趣退下。
“你一战抹掉了两地所有的突厥贵族，想要將这些部落民也全部纳入户口管理，这肯定是对的，但未必长久。”塔玛尔女王隨意说道。“因为突厥人是半定居半游牧的状態，是以幕帐为单位，而且你自己也说了，是要收————”
“血税。”阿莱克修斯及时接上。
“对，血税。”塔玛尔女王並没有对血税这个词汇產生太多疑惑，因为她一瞬间便从字面上领悟了这个词的意思。
“所以说，你境內的那些突厥人中肯定还是会再次兴起新的贵族的，或者是响应了你的几次战场徵召后的战场领头人，又或者是新划定聚居点中那些脑子活络，或者是体力更加强大的人，然后这些人又会以血缘传承下来————这其实和你们罗马是一样的，有钱有势又或者有权有名，最后都会成为新的大族又或者乾脆成为贵族。”
“但是————”阿莱克修斯不由微微蹙额。“姨母，这跟罗马人不是一回事吧？我们罗马的贵族，哪怕造反也是在这个体制內的，而这些突厥人，就像米海尔七世扶持的苏莱曼一样，壮大之后总是会噬主，也是不可信的。”
“这也是问题所在了。”塔玛尔女王似乎对自己外甥的疑虑早有所料。“我们眼界所能看到的这些制度，全都是依託於自身歷史发展而来的，突厥人这类游牧民族，眼下確实没有一个能够兼容的制度啊————”
阿莱克修斯张口欲言，他想说自己知道体制的背后是以经济和生產力为基础的，真要是能修铁路，能有火枪火炮，那无论是哪种体制都能驾驭得住突厥人。
但显然，这个话他註定是无法说出口的了。
又或者之后可以在教育自己的孩子时有选择性的灌输一些。
“我知道你不想照搬我对待穆斯林和亚美尼亚人的方法。”塔玛尔女王轻挑了下眉头，“我也想了几个方法，或许適合你。”
阿莱克修斯一言不发，摆出了侧耳倾听的姿態。
“首先就是筑城了，在突厥人游牧的关键要道上，有选择性地修建城堡与定居点，逼迫他们改变逐水草而居的生活方式，转向半定居状態。这样既能將突厥人的势力碎片化，让他们无法联合起来反抗你，又能逐步將他们纳入你的行政体系。不过，这种方法需要依託地形，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只能慢慢来。”
“然后就是你在卡尔斯做的事情了，扶持有意向合作的代理人，並且不改变原有的格局，让突厥人和亚美尼亚人始终可以互相牵制————”
“关於这一点。”一直悉心听教的阿莱克修斯忽然蹙眉打断了自己姨母的话。“单纯这样的话实在是太不稳定了，就像姨母您前面说的，这种办法终究是只能稳定一时，一旦换了一个首领，又或者碰到了什么突发事件，平衡就会被打破，反而会引发更大的动盪。”
“其实这也是我想说的，你之前一直將防范和培养的目標放在了上层，但其实要將目光聚焦的更加全面。”
“因此，制定一套明確的考核標准，不针对某个人，而是针对整个部落或民族。考核的指標可以包括转教人数、生活方式的转变、语言的学习、风俗的融合等多个方面。如果一个部落中大部分人都能主动学习希腊语、接受基督教、转向定居农耕生活，就根据他们的转型程度给予不同等级的待遇一比如降低税收、
授予公民权、允许参与地方治理等。反之，如果一个部落拒绝转型，甚至暗中勾结外部势力，就加大管控力度，甚至採取强制措施。”
言至此处，塔玛尔女王的语气不免变得轻飘飘了起来。“你不能用一套一成不变的制度去管理所有民族。突厥人与基督徒的生活方式、文化传统截然不同，强行用同一套制度去约束，只会引发反抗。只有根据他们的转型程度动態调整政策，才能逐步將他们融入你的统治体系。”
“我记下了。”听到这里，阿莱克修斯倒也是认真的点了点头，然后趁机问道。“我还有一件事————姨母，大卫在哪里，我今天都没看到他？”
“怎么了。”塔玛尔女王捏著自己怀中懒散肥猫笑道。“他陪露珊妮回萨姆兹了，你要去萨姆兹找他们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阿莱克修斯也是无奈。“我是想著我那个学宫也办的还行，里面的学生既有贵族子弟，也有平民少年，涵盖了希腊人、突厥人、拉兹人等多个民族。特拉比松的局势也暂时稳定了下来，就想把大卫接过去，我亲自培养他。”
“原来是这样。”塔玛尔女王点了点头。“不过，我不同意！”
“为什么？”
“除非你今年就和露珊妮完婚！”
“姨母，我才十四岁！”
（补一张局势图，其实应该放在上一章的，白色圈內的是偽阿莱克修斯二世叛军的大致范围；罗姆苏丹国大致是按照中间这条线划分势力范围，西侧没有继续划过去是因为西侧的各个贝伊处在观望状態，目前没有对任何人宣誓效忠。而马苏德，苏莱曼还有此时流落君堡的凯霍斯鲁想要获得胜利都必须要拉拢这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