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点差五分。
    后操场的空气都是烫的。
    一百二十多號人散布在半个场地上。
    有的蹲著抽菸,有的拿棍在地上划拉,有的来回走动活动手脚。
    绑在胳膊上的黑布条被汗水浸透,贴在皮肤上。
    我站在队伍最前面,和袁昊、陈涛並排。
    气氛正好。
    士气到了这一步,王北只要敢露头,不用我招呼,这帮人就能把他淹了。
    “来了没有啊?都他妈三点了。”
    袁昊扭著脖子往大铁门方向张望,一脸不耐烦。
    “急什么?让他多活两分钟。”
    我嘴上说得轻鬆,心里那根弦却紧绷著。
    王北那天来六班下战书时的从容,太反常了。
    正想著,旁边的袁昊忽然摸出了手机。
    他扫了眼屏幕,脸色骤变,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
    “小白髮信息来了。”
    我低头看向他手里那块翻盖屏。
    【高义来了,让浩子先走。】
    高义?义哥?
    鸡毛手底下那个疯狗。
    我跟袁昊对视一眼。
    “他怎么可能来?”我下意识反问。
    “我哪知道?”袁昊咬著牙,眼里冒火:“王北那狗东西,居然敢把社会上的人找来学校!?”
    这就是王北那天的底气。
    他根本没打算靠本地派那点人跟我们碰。
    而是直接掀了桌子,引入了校外势力。
    “你先走。”袁昊抓住我的手臂,力道极大:“后续我来。”
    “开什么几把玩笑?”
    我甩开他的手。
    “一百多號兄弟站在这,我自己跑?传出去老子还混不混了?”
    “你在这有什么用?”袁昊低声骂道:“高义就是冲你来的!你留在这,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吗?”
    “在学校他敢…”
    “你他妈忘了他是什么人了?”袁昊打断我:“养鸡场那回,枫哥不去你现在还有命站这跟我废话?”
    “你留在这,真动起手来,你想让身边这帮兄弟跟著你一起见血?你能保住几个!”
    我沉默了。
    袁昊说得对。
    高义是冲我来的。
    我在,这帮兄弟不可能坐视不管,肯定得跟著我一块遭殃。
    我走,他也就没兴趣跟一群普通学生瞎耗。
    这时候逞义气,就是拉著所有人陪葬。
    袁昊四下看了看,指著远处那面两米多高的红砖围墙。
    “先翻出去,放心,这边有我在,这么多人,少了你区別不大的。”
    我看著他。
    他急躁的推了我一把。
    “那你们怎么办?”我说。
    “没事。”袁昊说道:
    “小白既然发信息来,说明他一直在盯著!他叫你走,就是有他的道理!別他妈磨蹭了!”
    这边动静稍大,陈涛已经察觉不对,带著黑仔走了过来。
    “出什么事了?”
    我立马挣脱袁昊的手,退了半步。
    不能让其他人看出异样。
    领头的一旦露怯,军心就得散了。
    “没时间解释了,先把他送过去。”袁昊急促道。
    陈涛没废话,点点头。
    “走哪边?”
    “后墙。”
    袁昊话音没落,人已经在墙边蹲了下去,双手交叉垫在膝盖上。
    陈涛跟著蹲下,两人迅速搭成人梯。
    我回头望了一眼。
    后操场大铁门方向,远远的,出现了大片人影。
    乌泱泱的。
    带头走进来的身影有些模糊。
    但肯定不是王北。
    是一个穿著深色夹克的男人。
    步伐稳健,带著让所有学生都本能发怵的压迫感。
    我的手心全是汗。
    “快点。”袁昊催促道。
    我咬了咬牙,踩上两人交叠的手掌。他们同时发力往上一托,我攀上了墙头。
    骑在墙上,我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一百二十多號兄弟还散在后操场上,有的已经注意到铁门那边来了人,开始骚动。
    而大铁门那边,男人已经走进操场,虽然是个模糊身影,但已经確定是高义无疑。
    王北跟在他身后,表情很平静。
    稳操胜券。
    我忽然就明白了。
    我们要对付的,从来就不是王北。
    王北倒了,还有李北、陈北。
    真正横在我们面前的,是高义,是鸡毛,是那个毫无底线的社会泥潭。
    墙下传来袁昊的声音:“还他妈愣著干嘛!跳啊!”
    我翻身,跳下了围墙。
    落地的瞬间,脚踝传来震感。
    墙外是一片半荒的土路,路面坑洼不平,长满了杂草。
    左边连著大片农田。
    我弯腰揉了两下脚踝,確认没扭到,直起身,沿著围墙根往北走。
    这条路绕出去大概四百多米,上了镇上的柏油干道,就能拦车。
    走出一段,围墙里隱约传来嘈杂声,听不清喊的什么。
    我脚步越来越快。
    心里乱得很。
    憋屈。
    窝囊。
    一百多號兄弟摆好阵势,最后只能靠逃跑来解围。
    土路前方拐了个弯。
    我刚绕过墙角,脚步急停。
    五十米外的道岔口,停著一辆麵包车。
    七八个汉子围在那边等著。
    领头的是个光头,穿著花衬衫,叼著烟靠在车门上。
    他身旁几个人也都倚著车门,有的玩手机,有的在道旁撒尿。
    我感觉那光头有点眼熟,好像之前在菸酒店里见过。
    叫什么来著,老唐?
    老唐也瞧见了我。
    他吐掉嘴里的菸头,偏头对旁边人交代了两句。
    旁边两个汉子从车里抽出短棍,朝我这边大步走来。
    退路被堵死。
    我转身,两步助跑,直接跃下左侧的田沟。
    前方是齐人高的玉米地。
    稠密的叶片被日头晒得卷边,连风都透不过去。
    没有第二条路了。
    我跨过田地里的水沟,钻进了玉米地里。
    拨开密密层层的玉米秆,不停的往里钻。
    叶片不停刮擦著脸颊、手臂。
    身后传来喊声。
    “往田里跑了!”
    杂乱的脚步声跟著跳进田沟。
    玉米地太密了。
    视线全被绿色杆叶遮挡,只能看到头顶筛下来的碎阳光。
    我咬著牙放慢脚步。
    不能跑得太快。
    动作太大,晃动的玉米秆隔著几十米都能暴露位置。
    只能压低身子,儘量放轻脚步,沿著垄沟往深处移动。
    泥土鬆软,踩上去也没什么声响。
    身后的动静肆无忌惮,叶片被粗暴扯断的声音哗啦作响。
    “操!狗崽子跑哪去了!”
    “散开!往两边抄!”
    搜捕网正在散开。
    我找了个地势低洼的土坑,蹲下身。
    伸手捂住口鼻,强压著喘息。
    心跳得很快。
    耳朵可以听到自己的血在太阳穴里蹦。
    这种躲在暗处被人像狗一样追捕的感觉,跟之前在木材厂很像。
    我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通讯录停在“枫哥”的名字上。
    大拇指悬在按键上。
    市里到这,最快也要半小时,远水救不了近火。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仰头看著头顶那片被玉米叶切碎的天空。
    身后的追赶声渐渐远了,往更西面的方向去了。
    但我还是不敢动。
    烈日当头照下,玉米地闷得像个巨大的蒸笼。
    汗顺著脖子往下淌,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远处传来一声口哨。
    接著,散在各处的脚步声开始向口哨声的方向聚拢。
    有人在有条不紊的指挥包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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