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徽宗赵佶猛然抬头,却见吴曄似笑非笑,目带深意。
    他那点小心思,似乎被吴曄看得乾乾净净,赵佶面红耳赤,好似自己那点心思,压根没办法在吴曄面前掩藏。
    “因为,李纲並非贫道的盟友,贫道没有救他的义务!”
    “陛下也许经常听人言,贫道乃是所谓的道党领袖,可所谓道党,只是无稽之谈,是別人扣在贫道头上的帽子!”
    “贫道下世,乃是为何陛下约定而来,诸天圣真下界,莫不是如此。然落生之后,人有身份之差別,贫道乃是方外之人,断不会轻易涉足庙堂之事!”
    “只是陛下有几次托请,实在推辞不过,所以才勉为其难,处置一些事!”
    “臣与李纲,一有天上的情义,二有今生之因缘,所以才走得近些,然每个人皆有自己的缘法,也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此乃贫道不救李纲的第一个理由!”
    吴曄说起此事,坦坦荡荡,倒也不是故意忽悠皇帝。
    他和宗泽,李纲,何蓟等人的关係,如果说是结党可以说,但本质上,宗泽和李纲,心里並不认同所谓的主从关係。
    吴曄不以党首看待他们,他们也不会真认吴曄为领袖。
    或者说,吴曄的理想与他们理念相近,才是他们走得近的原因。
    如果吴曄有天行差踏错,宗泽和李纲绝对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他的人。
    这就是和以利益聚合的党派关係最大的区別。
    赵佶被梁师成拱火,对自己生出一些阴暗的心思,在所难免,吴曄甚至乐见赵佶起猜忌。
    为何?
    真正合格的君王,不应该是个言听计从的应声虫。
    有自己的城府,性格,或者说,天然不信任別人,也是一种帝王的“好”品质。
    但,这种猜忌落在自己身上,就不是一个好事。
    吴曄乐见赵佶猜忌自己,就如炼金一般,只有经过火焰锻炼的金子,才是千足金。
    他和赵佶之间的关係,也需要一些“猜疑”去锻炼,才能让赵佶更加信任自己。
    毫无疑问,梁师成也好,蔡京他们也罢,这次利用上李纲的事情,也算是一次炼金好机会。这样的机会再多几次,赵佶以后就不会轻易怀疑自己。
    可是这一切,必须建立在他能兜得住的情况下,就如这次,他处理不好的话,就是引火自焚。赵佶听完吴曄的诉说,陷入了沉思之中。
    吴曄如果在张商英提供证据之前说这番话,赵佶大抵是认为吴曄在狡辩。
    可是张商英的证据,已经清楚表明,高俅和梁师成的人,分明对吴曄带著浓浓的恶意和利益衝突。这让皇帝一下子从猜疑中挣脱出来,一阵后怕。
    世间修行,最怕魔考。
    他差点陷入魔念中,被人牵著鼻子走。
    赵佶回想起来,吴曄有没有干涉朝政,他只要冷静下来就会发现,其实吴曄有很多机会去干涉庙堂上的事,但都被他特意避开了。
    不多的几次,也是在他赵佶的见证下,或者要求下,才不得已参与。
    先生分明就是一个看淡名利,一心辅佐自己的高道,哪来的全程。
    至於李纲那货,赵佶虽然討厌他。
    可他也不得不承认,李纲绝不是一个为了利益结党的人。
    若他是那种人,就不会因为公事公然指责自己。
    有一种人,就是他儘管令人討厌,但你身为他的敌人,也要敬重他的人品。
    李纲毫无疑问就是那种人。
    他也符合吴曄对他前世的描述,天罡大圣破军星。
    “陛下其实也別怪李纲,在天上,他也是这般做派,大家都习惯了!”
    吴曄似乎猜出皇帝的想法,安抚了一句。
    赵佶突然觉得,李纲也没那么可恶了。
    毕竟天上的神仙也被他骂,自己……
    “朕没那么小气!”
    赵佶老脸一红,他生怕吴曄看出他当时的双標和恼羞成怒,道:
    “朕只是將李纲打入大牢,杀杀他的煞气,对人用刑,乃是別人所为,非朕的心思!”
    “那是自然,陛下岂能是那般没有气度之人!”
    吴曄神色一正,认真说道。
    他的態度,有一种莫名的信念感,让人看不出半点敷衍的意思。
    赵佶颇为感动,还是先生好,能无条件的相信他。
    可也因为吴曄如此,赵佶对吴曄生出浓浓的愧疚感。
    “这次,朕绝不会让那人好过,李纲的公道,朕会帮他要回来!”
    “作为朋友,贫道替李纲谢过陛下!”
    吴曄在政治上做割席之后,又以朋友的身份,重新將李纲拉到自己身边。
    赵佶此时,心结已去,对吴曄的態度,也恢復到从前。
    “先生刚才说了不救李纲的第一个理由,那还有其他理由吗?”
    赵佶这时候才想起自己打断了吴曄的话。
    “第二,杀不杀李纲,如何处置李纲,是陛下的劫数!”
    “劫?”
    “道心失守,心念不坚,名为劫!”
    “李纲替陛下正本清源,只有公心,而无私慾!”
    “陛下这次若不能窥破天机,而將李纲打杀,流放,那丙午之劫,距离陛下不远……”
    吴曄等到事情过去,才给赵佶一个理由。
    赵佶闻言,冷汗大冒。
    他被吴曄提醒,才意识到这次事件的凶险,確实,他在盛怒之下,有那么一瞬间,想要放弃这次的改革。
    改革太难了,不符合赵佶好大喜功的性子。
    他想要快速看到成果,可是他登基这些年积累下来的问题,还有整个腐朽的官场,压根不允许这种事情的发生。
    赵佶並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当他看不到成果的时候。
    他就会懈怠下来,或者想要逃避。
    李纲这个事情,就是他逃避的一个象徵。
    想到此处,赵佶背部都被汗水浸透。
    他是真的相信吴曄,相信那个预言的存在,可他对抗不了人类的惰性,差点功亏一簣。
    他仔细思索,就明白吴曄说的逻辑。
    李纲是破军星,他是下来辅佐自己的,如果自己杀了他,或者任由心魔发散,连带著吴曄也一起处置了。
    那不是遂了某些人的心思,而他也因为这件事,离心离德,最后改革失败。
    他来到这世间,就是为了破妄存真而来。
    若不成功,下场极其悽惨。
    赵佶想到此事,心头又多了几分怒意。
    那些混蛋,差点坏他修行。
    “先生知道如此,为何不提醒朕?”
    “因为当时陛下已经被迷了本心,如果臣说,臣也要万劫不復!”
    “所谓魔劫难,在心中不在其他!”
    “陛下心思被蒙昧的时候,可是六亲不认!”
    吴曄可不接赵佶甩过来的锅,一番说辞,说得赵佶面脖子都红了。
    他不想承认也不行,他当时的状態,確实如果吴曄进宫给李纲求情的话,就坐实了他结党的行为。以那些官员弹劾的烈度和自己当时的心理状態。
    大概率会对吴曄產生怀疑,然后信心退失。
    如此那般,虽然不至於会让吴曄有杀生之祸,却很可能会导致吴曄离开汴梁。
    赵佶冷哼。
    这事后回想起来,许多人分明就是希望吴曄入宫,然后用各种方法等著他下套。
    但吴曄偏偏不入,却將一切灾劫,挡在外边。
    而且,自己…
    不也应劫成功了吗?
    刚来通真宫的时候,赵佶本来还带著一丝忐忑而来。
    可是吴曄三言两语,却將他的心情从愤怒到不安到得意,直接誒翻转。
    他就像一个被老师奖励棒棒糖的小朋友,脸上的喜悦溢於言表。
    吴曄默默观察这一切,頷首。
    嗯,效果不错。
    有了这一次的“炼金”的过程,他和赵佶之间的“友谊”也更坚固了。
    下次再有人挑衅,想来应该会难上许多。
    吴曄见赵佶逐渐露出后怕和愧疚之色,又安慰道:
    “陛下不必自责,您只是太重感情罢了!”
    他这句茶得不能再茶的话,却让赵佶在愧疚中抓到了救命稻草!
    是的,他还是太重感情了,这句话,为赵佶的愧疚找了了个能够宣泄的出口。
    “还是爱卿了解朕啊!”
    赵佶激动万分,诉苦道:
    “高俅当年跟朕相识於微末,这些年走来,朕不是不知道他有问题,但朕这个人念旧情,所以在决定改革兵制的时候,还跟爱卿商量过!”
    “咱们给高俅一个体面的下场,此前的事也就既往不咎了。
    朕本来是这么一个意思,可是李纲那傢伙,却在朕面前旧事重提。
    朕当时那个火呀,可又不好当面说。
    毕竟朕如果说了,也影响士气。
    可是真如他所言,把高俅办了,又显得朕心性凉薄,那也会寒了诸位大臣的心!
    也让天下人,看不起朕!”
    皇帝结结巴巴地,给吴曄解释。
    可他压根没意识到,一个皇帝跟一个道士解释,本身就是十分弔诡的事。
    吴曄只是微笑地,倾听皇帝在倾诉。
    赵佶毕竟是皇帝,他需要为自己的无能和双標找个藉口,至少是他自己能下得了台的藉口。果然赵佶,在跟吴曄倾诉之后,他的心魔少了许多。
    也许是因为吴曄接受了他的解释,他也能说服自己的良心。
    而且在安抚自己良心之后,接下来,就是清算的时刻。
    赵佶的脸色,变得狠辣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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