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宫的装潢,於富丽堂皇的底子里,透著一股奇异的精致。既似赵佶那好大喜功的脾性,铺陈著人间至极的繁华;又於金玉璀璨中,奇异地糅进几分修道所需的清寂与凝练,两种气质交缠,形成一种矛盾而和谐的氛围。
    吴曄刚刚踏入坤寧宫,便被宦官引至一座偏殿。殿中,皇帝赵佶与一眾嬪妃皆在。眾人簇拥处,赵佶身侧坐著一位妇人
    只见她身著天水碧织金云凤纹褚子,內衬月白色繚綾抹胸长裙,腰间束著墨绿宫絛,佩一枚羊脂白玉环。髮髻高綰成端庄的朝天髻,簪一支累丝嵌宝金凤步摇,凤口垂下三缕东海明珠瓔珞,行动间光华流转,却不显张扬。面上薄施粉黛,眉如远山含翠,目似秋水凝光,通身气度温润中见威仪,沉静里含机锋,正是显肃皇后郑氏。
    吴曄在周天大醮和一些公开场合,见过这位皇后殿下。
    不过此时她並非主角,赵佶在吴曄还没来得及看见他的时候,已经一把手抓住吴曄。
    他將吴曄拉到偏向里边的房间,吴曄看到一群跪著的太医和一些道人。
    病榻上,赵福金脸色惨白,奄奄一息,吴曄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会这样?
    要知道,史书上,她压根不会经歷这份劫难,不然也不会熬到靖康之难,被人凌辱致死。
    吴曄念头一动,就明白了事情的缘由,大抵是因为自己的出现,改变了这位公主的命运。
    皇宫挡不住细菌和病毒,可是赵福金的生活轨跡,依然算是一个生活在隔离圈里的人。
    高墙和礼教,帮她隔绝了许多病魔和苦难。
    可是她出宫,在皇宫之外的通真宫流转,就不好说了。
    清明上河图里的汴梁,是风华与尘囂、繁盛与隱忧交织的巨幅长卷。儘管它已经足够“写实”了,可是艺术作品依然无法展现生活中的苟且。
    事实上的汴梁,尘土的路面,每天人来人往,会激起尘土飞扬。
    人畜同行,行走的车马驴,可不会自己上厕所。
    路面上畜生粪便,隨处可见,贵人们出行行轿子,坐马车,並不仅仅是因为出行省力,而是为了避开地面上的污秽。
    儘管汴梁已经拥有目前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排水系统,也架不住繁荣的商业和人口,带来的巨量的垃圾。许多商贩將垃圾丟到下水道,堵塞排水的问题,乃是城市管理的顽疾。
    这些,都是在汴梁生活多年的吴曄,心知肚明的事。
    在一个现代人看来,这样的汴梁,就是一个细菌和病毒滋生的温床,瘟疫的流行虽然没有爆发,但一直处在一个不停淘汰人的阶段。
    人们能保持著和平的生活,是因为千百年来,生活在这里的人,不停被淘汰。
    可是赵福金,显然就是这场淘汰赛的落网之鱼。
    却又因为自己的出现,而一头扎进汴梁城这座病毒和细菌的修罗场中。
    说人话,就是她没有扛过出宫后免疫力的考验,所以有了这场危及性命的疾病。
    “先生,朕是实在想不到其他人了,才来找你!”
    赵佶看了地上的太医一眼,又看了看平日里崇信的道人。
    如今汴梁城高道云集,外边就在举行周天大醮,赵佶想要找个道士过来看看,十分容易。
    並不是每个道士都擅长看病,这也理解。
    可赵佶身边,有不少號称能看病的妖道,就比如以前的王仔昔,还有跪在地上那些人。
    他们放在道教这个体系里,远远不如张继先,林灵素这些系统中的高人。
    可是他们擅长预言,治病等小数,却被皇帝所重视。
    甚至在原来的歷史轨跡中,有些道士还能得到跟林灵素一样的金门羽客的名號。
    现在跪著的这些,大抵如此。
    现在有吴曄横空出世,许多本应该得到重用的道人,也被宋徽宗边缘化。
    吴曄大概看了一眼,这些人大抵以后得日子,会更加不好过。
    “陛下,怎么了?”
    吴曄其实早就看到了赵福金的模样,却故作不知。
    “染了风邪,却怎么都看不好!”
    赵佶简明扼要,將赵福金的情况跟吴曄说了一番。
    原来在那天从宫观里回来,她就逐渐不舒服,一开始还好,后边逐渐严重。
    皇后开始找太医来看,却越看越严重。
    尤其是后来高烧不退,差点一命呜呼。
    吴曄若有所思,再看赵福金的时候,神色凝重。
    风邪,大抵可以理解成感冒哪一类的症状,但其中可以分出许多病症,譬如感冒和流感,那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如果赵福金真的不幸流感了,吴曄自己也救不了。
    而就算是其他问题引起的感染,也要分病毒性还是细菌性感冒。
    这个时代的医生自然不会分別这些,传统医学有自己一套治病的理论。
    可是这个时代的人类大抵遇见重度感染,传统医学是没有太好的疗法的。
    因为风寒,风邪去世的人,上至帝王,下至平民,一视同仁。
    赵佶大概也看到了赵福金的未来,心中忧心不已,所以將能请的人都请过来。
    吴曄蹙眉,他明白赵佶的意思,走过去,对赵福金低声说了一声告罪。
    又转身,朝著赵佶和跟进来的皇后娘娘,说了一声告罪。
    赵福金已经脸色沉沉,吴曄也不去等她回应,他坐下来,搭手在赵福金的手上。
    吴曄首先感受到的,是炽热的皮肤,所以说公主骑士又发烧了。
    闭上眼睛,吴曄专心给赵福金把脉。
    其实把脉对於吴曄而言,也没有什么意义。
    既然是感染了,传统医学那一套,大抵没有太好的办法,主要是药物的吸收跟不上炎症进展的速度。但除了把脉,其实吴曄也没有太好的诊疗手段。
    像是后世那种抽血確定是不是细菌感染的方法,这个时代也用不成。
    但好在,他最近觉醒了一种新的方法,那就是听“燕”。
    吴曄闭上眼睛,感受著赵福金身体的变化,赵福金的烝,毫无疑问十分混乱,身体机能带来的磁场上的变化,犹如一团乱麻。
    虽然吴曄这阵,对自己的新能力也有过研究,可真正用这个本事去探病,他还是个新手。
    他知道赵福金身体的情况,却还没有办法將这些烝的变化,跟具体的症状对应起来。
    赵福金目前毫无疑问是非常严重的,可是也还没有要命的程度。
    吴曄心里有底之后,站起来。
    “先生,如何……”
    “虽然麻烦,却也还没到要命的程度!”
    吴曄率先定性,跪在地上的道士和太医们都鬆了一口气。
    有吴曄这句话,他们的命是保住了,手中的黑锅也算丟出去了。
    “那先生,如何救治!”
    “贫道要多看几次,才敢定论!”
    细菌感染和病毒性感染的治疗方式完全不同,吴曄还不敢下结论。
    赵佶闻言,脸上出现失望之色,就在此时,宦官通报。
    “太子殿下携永道大师拜访!”
    宫中的所有人都愣住,这时候太子殿下来掺和什么?
    赵佶蹙眉,但太子已经到了,他自然点头让赵桓进来。
    只见赵桓,带著一个清瘦的,慈眉善目的老和尚,进入寢宫。
    “儿臣(贫僧)拜见官家,皇后娘娘!”
    赵桓和永道大师,拜见皇帝和皇后,还有诸位妃子。
    赵佶问:“太子,你来作甚?”
    “回爹爹,听闻福金妹妹病了,儿臣十分忧心,这不是正好知道永道大师擅长医术,就让他过来看看!”
    赵桓十分自然地说明来意,赵佶板著的脸,稍微缓和下来。
    不过他总觉得有点不妥,为何一定要让一个和尚来治病。
    吴曄却马上明白赵桓和永道大师的居心,在这个时候秀存在感,只能说太子身后的那位对於彰显佛门的存在感,十分用心。
    这位永道大师,吴曄记得在史书上记载,也是个非常好的高僧,他虽然被赵佶贬斥,却在地方上留下神通广大和治病救人的传言。
    对於屋子里这些道士和太医而言,永道大师的出现,未尝不是一种挑衅。
    外边锣鼓喧天,周天大醮还在进行著。
    如果宫里真的死了个公主,对於道教,对於皇帝而言,就是莫大的讽刺。
    “不用了,有通真先生在!”
    赵佶刚要拒绝,永道大师道:
    “不知道通真先生,可有了应对的手段!”
    “还没摸准!”
    吴曄选择实话实说,却未免有些没气势。
    果然他话音落,永道大师说:“那不如,也让贫僧看看?”
    赵佶脸色十分难看,他想不通吴曄为何会示弱,他正要提醒吴曄,此时赵桓却拉住父亲。
    “爹爹,现在最关键是治好妹妹得病,外边周天大醮演著呢,如果妹妹久病不好,传出去不好听!”赵桓一句话,恰好击中赵佶心中的软肋。
    他如此焦急赵福金的病情,一来是他很关心自己这个闺女,二来也是看到了那些敏感的因素。道君皇帝,在周天大醮期间,万一公主真有三长两短。
    可就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闻言赵佶也不坚持了,只是目光看向吴曄。
    与此同时,那位用到大师,也平静地看著自己。
    吴曄乐了,他对永道大师,一直都有耳闻,自从上次张商英与他交流过后,他也预感到自己对佛门的压制,迟早会导致一场衝突的產生。
    可他没想到,自己和永道大师的第一次面对面交锋。
    居然是因为身边的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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