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人不敲打不行。
    吴曄算是给足了张商英的面子,
    一来是他目前在做的事,和吴曄相同,所以他不希望张商英將精力浪费在自己身上。
    二来,吴曄也確实敬佩张商英的为人,是发自內心的尊重。
    可敬人要先敬自己,敬人也不是毫无条件,去討好某人。
    有些老头子,该打屁股还是要打的。
    果然吴曄话一出,把老张给懟冷静了。
    自詡人间神佛,何等狂妄之人。
    张商英本来想讽刺几句,可吴曄没有让他开口。
    “张大人想必这几日,已经查过贫道,那你说说,贫道所行所为,可当得起人间神佛四个字?”张商英被问得愣住了,他真没想到吴曄会这般问他。
    老张低下头,细数传说中吴曄做过的事,他好像还真是……
    对得起人间神佛四个字。
    不说別的,光是痘经的传播,足以活人无数。
    此等利益千秋之功德,就是一个普通凡人也可以被香火供养成神了。
    更何况,吴曄所作所为,並不仅仅痘经一个。
    张商英认为吴曄最大的贡献,就是潜移默化地改变一个人。
    五年不归,他知道五年前的赵佶是什么玩意。
    他贬斥、赋閒的日子里,他也知道赵佶將这个帝国霍霍得如何?
    真正感受到昏君对国家的破坏的,不会是繁华正盛的汴梁,而是汴梁城之外的大地,百姓们日渐苦难的日子。
    可是这次被皇帝召请回去,先不说让他来查兵餉,监督兵餉发放之事,就已经足够反常。
    这几日跟皇帝相处下来,赵佶虽然依然还是那副花钱大手大脚的模样,
    可比起过去,已经好了太多太多了。
    在张商英收集的资料中,已经清楚地標明,赵佶的变化,就从三个月,遇见吴曄开始的。
    张商英抬起头,冷冷看著吴曄。
    吴曄道:“张老,您的对事不对人呢?”
    张商英闻言,浑身剧震。
    他沉默半晌,朝著吴曄行礼:
    “老夫错了!”
    起身,张商英道:
    “虽然我不认同通真先生你的行为和做法,但老夫也要承认,你当得起人间神佛四个字!”天地之大,大不过功德,吴曄的功德之大,一锅装不下。
    老张的性子,向来对事不对人,吴曄点了他一下之后,他马上醒悟过来。
    “善!”
    吴曄莞尔,回了一礼。
    他不指望自己跟张商英成为朋友,他也不缺这么一个朋友。
    只要这老头不要盯著自己,专心去做他该做的事情就够了。
    “神农秘种一事,如果顺利,两年自有分晓,张老您与其被成见所困,不如给自己留些时间,好好等候!”
    吴曄用一句话,將张商英对此事的不满,按在后边。
    反正等到他投入战斗之后,大概率也顾不上自己。
    张商英也算有一个台阶下,又行了一礼。
    “那老夫就等著看你说的,为我华夏寻的长生药!”
    吴曄都这么说了,张商英也不会再纠结这个话题。
    他画风一转,道:
    “说起来,道长那个皇朝三百年的说法,老夫也觉得很有道理!
    可惜了,道长若是能入朝为官,相比也会掀起一番气象!”
    “入朝为官?”
    吴曄笑了笑,这压根不会成为自己的选项。
    如果自己真的入朝为官,按照剧本走的话,他大概率走不到这里。
    或者说,在他这个岁数的时候,他走不到皇帝面前。
    等他有了一点进展之后,大概靖难也来了。
    还是妖道好,妖道不看年龄,全看忽悠的本事。
    “那日听道长说起那些儒教的道理,我觉得先生如果学儒,应该也不差!”
    张商英目光灼灼,其实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论先后,知为先;论轻重,行为重,这般道理,老夫受益匪浅!”
    合著是来套话的?
    吴曄恍然大悟,张商英那日听了他简单阐述理学之后,对这门学问十分感兴趣。
    显然他很契合朱熹的理学,或者说。
    他对於儒教目前的状况,十分焦虑。
    张商英信佛不假,但他本质上还是士大夫,是儒生。
    如果不是儒家目前的理论,在精神需求上没办法满足读书人,他们也不会投身佛道二教。
    如果理学一出,至少能在上层的思想上,跟佛道对抗。
    恐怕那时候,士大夫真正信佛或者信道教的人,就没那么多了。
    所以他隱约感觉到吴曄的学说的价值,所以想要討教。
    可是吴曄並不想,將这些东西释放出来,他只是笑笑:
    “贫道要走了,张老可要一起?”
    “可!”
    两人並肩,走下城楼,张商英有自己的马车,但他今日有心和吴曄细聊,乾脆上了吴曄的车马。吴曄让人回通真宫,两人在车上论道。
    在不涉及说教的情况下,吴曄是个非常好的聊天对象。
    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內通玄密,外通人事。
    张商英很快忘了他和吴曄的那点不快,又差点引为知己。
    但此时,马车路过一座寺院,张商英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
    “以前我经过这里,香火鼎盛,如今这九成香火,却都去了通真宫!
    难怪有人跟我说起,一个通真先生,胜过会昌法难!”
    吴曄闻言嗬嗬一笑:
    “贫道似乎並没有针对友教,反而是某位大师似乎看贫道不顺眼!”
    “你都快把人蓐哭了,不许人家说两句?”
    “净土一宗掠香火的时候,也没问过我道同不同意!”
    “这不一样?”
    张商英想要辩解两句,吴曄笑著反问:
    “都是各凭本事,哪不一样?”
    他噎人的本事,可不是张商英能比,果然老先生又被他给说无语了。
    “张老崇佛,但贫道建议你少掺和这里的事,这佛门大兴,对於大宋而言,並非好事!
    甚至对於佛门本身,也非好事!”
    他话音落,见张商英想反驳,吴曄打断他,道:
    “这不是一个法统的问题,而是政治问题!
    您怎么就不明白呢,信什么是个人的事,可是选择道教,必然是朝廷的事!”
    “为何,北方崇佛!
    我大宋要以华夏正统自居,就必须拥道,不是道教有多好,而是北边信佛了,道教就是咱们皇帝必然的选择!
    您要是在这件事里参与太深,恐怕会被政敌抓著把柄!”
    “尤其是,那位大师和太子走得那么近,他们小打小闹没事。
    您真的参与进去,只要人告你一宗,就够您好受!”
    张商英闻言脸色一白,吴曄这番话其实正好说中他的心病。
    他虽然不太想参与佛道之事,却多少还想为佛门爭取一些利益。
    刚才那番话,未必不是带著请求,让吴曄多少不要做得太过。
    可吴曄是什么人,岂能由他说动。
    张商英低头思忖,路上便不再说话。
    “张老以后若有空,可来通真宫坐坐!”
    吴曄留下一句话,与张商英拜別。
    他进入通真宫,便觉得有寂寥之意。
    这次神霄派一口气走了二百多道士,虽然大多数都是后期投靠吴曄的弟子,但人气也显得冷清了不少。尤其是水生不在了,这道观似乎也少了几分欢笑。
    吴曄悵然,却看见有弟子通报,张继先张真人在。
    “他在哪?”
    “在后边,看弟子们劳作!”
    吴曄闻言点头,按照弟子指点的方向,去寻张继先。
    果然,在种地开荒的后院,他找到了这位年轻的天师。
    “你们跟诸位通真宫的弟子学著点!”
    张继先站在远处,喊著自己龙虎山的弟子。
    吴曄只看到许多龙虎山的道士,正跟通真宫的道士请教种田,种蘑菇事宜。
    他莞尔一笑,这个小张天师,还是十分重视自己的承诺的。
    当初既然决定跟著吴曄,將这份功德推广到华夏大地去。
    天师道的助力,十分重要。
    张继先本身的阶级就是地主,就算从地主的角度而言,他也希望將许多先进的生產经验推广出去。功德和利益两不误,本身就是吴曄的计划之一。
    如果想要让別人背离利益,去帮你做事,凭什么?
    “虚靖先生!”
    吴曄走到张继先身边,他才发现吴曄回来了。
    “通真先生,您这规定,好……”
    张继先看到眼前的景象,忍不住再次夸奖。
    吴曄制定的教团制度,他十分喜欢。
    无规矩不成方圆,虽然大醮各家各派,都有自己的规矩,但吴曄制定的教团制度,毫无疑问可以兼顾到所有人。
    “周天大醮还有一个月才能完成,但也仅仅只有一个月时间,这些日子,还请先生教我龙虎山的弟子,接下来的內容。”
    张继先指的是那本识字课课本上的內容,也是指吴曄美誉写完的神农经。
    吴曄点点头,就在此时,他听到张继先的呼吸,变得不对劲了。
    “虚靖先生!”
    吴曄的脸色一变,只见张继先捂著胸口,一下子要坐在地上。
    “师父,师父!”
    他身边的弟子,措手不及,都忘了去扶他,眼见他就要跌到,吴曄眼疾手快,迅速將他托住。他看到张继先的脸色,就知道自己的猜测是正確的。
    这位虚靖天师,提前应了他的劫数。
    他迅速出手,在对方袖口里,找到了那瓶药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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