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纲?
    张商英离开权力中枢已经好几年了,並不知道李纲这號人。
    不过既然被皇帝钦点,他也不需要再说什么?
    张商英无声点头,算是应下了这个人选。
    將改革兵制的事情聊得差不多,皇帝多少有些累了。
    张商英一个老者,被人从凌晨叫起来,也是昏昏沉沉。
    既然如此,两人识趣起身,跟皇帝告別。
    赵佶给张商英准了一个假,让他回去睡觉去。
    出宫,因为周天大醮的存在,外边依然十分热闹。
    有了刚才的交流,张商英和吴曄两人倒是还算熟悉,张老和吴曄聊了一会,发现这道人任何话题都能接得住,包括佛法。
    走到宫门口。这里依然人山人海,虽然百姓不得靠近,可是参与大醮的道士们,却站满了。张商英看到这般景象,冷哼一声。。
    不说周天大醮的铺张浪费,其实大醮没必要在这举行,皇帝无非是好大喜功,想要人前显圣。不过老头子只是表达一下自己的不满,却没有多说什么?
    “先生!”
    “先生!”
    每个经过的道士,都会跟吴曄打招呼,吴曄和张商英二人,也挤著人群出到更外边去。
    那边有车马停留,是朝廷给朝中诸位大人画下来的等候地点。
    一路上,张商英观察吴曄,欲言又止。
    吴曄暗笑,这老头想问什么其实他知道的。
    无非就是刚才他们论道的时候,吴曄隨口说的一些理学和心学方面的內容。
    程朱理学,虽然如今已经出现雏形,可是距离它真正完成,还要等到数十年后的朱熹悟道。而理学成为正统,又要到南宋末年,或者说元朝才会形成气候。
    在这个世界,其实没有多少程朱理学生存的土壤。
    吴曄並不喜欢程朱理学,理学中许多为了所谓的名节而扭曲了人性的东西,並不被他喜欢。在他看来,这些东西都是建立在赵佶,或者北宋君臣一起早就出来的靖康之耻,从而击溃了当时士大夫阶层【道心】之后的產物。
    赵佶的背信,还有大量的皇室女眷被俘虏,被凌辱的事件,造就了许多非常奇怪的理论。
    吴曄自己是不愿意將这种思想传播出去的,但他也必须承认,如果去除某些东西,理学確实为儒家开创了另一个时代。
    可以说,如果雷法是让道教进入另一个次元的理论。
    理学对於儒家,尤其是这个时代,理论发展处在尷尬期的儒家,意义还大於雷法。
    所以张商英只是听了只言片语,便能认知到其中的价值。
    而他对理学的渴求,也是一个老士大夫对自己所学想要寻求救赎的本能罢了。
    而心学,更是在理学进入僵化期之后,对理学的一种补充。
    王阳明的心学,也许还更加適合这个时代。
    只可惜吴曄並不打算在这个时候將理学拿出来,至少,也要剔除一些封建毒瘤再说。
    “张老,告辞!”
    吴曄朝著张商英拱手告別。
    “通真先生,多有得罪!”
    张商英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跟吴曄摊开话题:
    “本人初来汴梁,便听过你许多传闻,大多都不是好事,可是一番接触下来,却发现先生其实罪不至此然我与先生,也有许多理念不同之处。
    今后若有得罪,请先生记得,对事不对人!”
    吴曄闻言笑了,张商英这老头的性格大抵就是如此。
    他要不是这种直肠子,也不至於会被人抬出汴梁去。
    不过总会有些人內心纯粹,且有理想,才会想要去改变这混沌的世道。
    老人虽老,心却赤诚。
    虽然略显古板,可吴曄却不会因此看低张商英。
    他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点头,转身离去。
    “去尚书省!”
    张商英的目光,从吴曄身上收回来,眼神瞬间变得冷冽。
    他刚刚被任命,还需要去递交任命文书,然后报导。
    当然,这对於他而言只是走个过场,他可以去尚书省,也可以去枢密院。
    但张商英还是选择了尚书省,他想见一见郑居中,想要看看这位宰相白的表情。
    “你去找人查查,这位通真先生在京城,做了什么?”
    张商英昏昏的眼神中,多了一些凌厉。
    “是,老爷!”
    老僕人颤颤巍巍的,接过张商英的任务。
    “先生,您听说了吗?”
    徐知常喝了一口弟子送过来的冰镇饮料,悠閒地跟吴曄分享八卦。
    如今城中的道士们,都要忙飞了。
    唯有少数几个道士头子,难得偷閒。
    吴曄自然算是其中一个,徐知常同样也是其中之一。
    他本可以有掌一坛的威望,可是在关键时刻,他放弃了这个想法。
    有些人是道士,其实更像官员。
    老徐大抵是这么一个人,他以自己独特的身份,在各大派系中都能说得上话。
    徐知常绘声绘色地,跟吴曄描绘发生在尚书省的事。
    身为少宰的张商英去报导,正式赴任之后,就跟郑居中四目相对。
    张商英面对当年將他扫地出门的罪魁祸首之一,並没有选择退却,而是主动迎上去。
    他似模似样地跟郑居中閒话家常,顺便请教事务。
    搞得郑居中十分难受,虽然大家都是老狐狸,可以做到唾面自乾,可是老张上来就找郑居中聊他当年在枢密院任职的事,看似请教工作。
    但其中的意思非常明显。
    这看似幼稚的动作,也符合张商英的做法,未做事,先张扬。
    这看似威胁的动作,把郑居中气得不轻,当天就告到皇帝那里去了。
    吴曄闻言,哈哈大笑。
    这场八卦没能亲眼目睹,吴曄十分遗憾。
    张商英看似在威胁郑居中,但谁都知道郑居中去告状没用。
    老张性格死板,就连他的对手都要承认。
    张商英,绝不会是一个公报私仇的人,但如果你真的有问题,他也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大概也是因为这种性格,所以朝中的老人,才会对他又气又怕。
    怕的不是他的本事,而是他的行事风格。
    无欲则刚啊!
    “那郑居中怎么办?”
    “能怎么办,在家称病不出!”
    徐知常的声音中,也带著几分笑意。
    “但你也別高兴太早,你別以为你跟张大人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张大人的性格,我还是了解一些的。此人对事不对人,哪怕你是他至亲好友,他觉得你错,也会针对於你。
    他尚节俭,你鼓动陛下出海的行为,迟早会被他针对!”
    吴曄闻言耸耸肩,这事早在他预料之中,无所谓。
    送走徐知常,吴曄巡查官署的工作。
    走到后边荒地的部分,此时他能看到热火朝天的景象。
    自从他颁布道门新规之后,从通真宫开始,弟子们的生活也变得规律起来。
    卯时、午时、西时诵经,三官,北斗,早晚功课经,玉枢宝经,度人经……
    诵经有没有功德吴曄不知道,但这个制度的规定,却有他的好处。
    人生活在一个群体中,必须有自己的规矩,也要有一个能凝聚人心的东西。
    诵经是一种身份认同,也是一种纪律调教。
    早晚课的內容,有代表著老张家的三官北斗,有各师各教的早晚功课经,有代表神霄派的玉枢宝经,还有灵宝的度人经。
    早晚课的內容,各家各派的经典都有。
    这也是强调道教一家的观念,也是诸派统合的暗示。
    在这个过程中,逐渐將神霄派的的认知建立起来,也是目的之一。
    周天大醮之后,將有大量的弟子离开汴梁。
    这份凝聚力,对於他日后掌管这些弟子,至关重要。
    除了这个规矩,还有另外一个,就是参考十方丛林制度,让弟子劳作,美其名曰,道法自然。他们必须掌握吴曄通识课中的內容,因为这是必须传授给地方百姓的知识。
    神霄道士下乡,传播没传播信仰不重要,但知识必须传播下去。
    吴曄其实也知道,他这些徒弟一旦离开,能够严格按照汴梁的规则执行的道士,十个中能有三个做到就不错了。
    但这其实也无所谓,任何事情都有一个万事开头难,他事后可以通过考核,逐渐淘汰。
    “师父!”
    小青等人在田头,看到吴曄过来,起身行礼。
    吴曄点点头,又去看了一眼蘑菇树,已经长得十分好。
    “师父,大丰收!”
    玄青的眼神中,绽放著灿烂的光芒。
    这些蘑菇树,大多数是从另外的小宅子移栽过来的,大部分也是他自己亲手种出来的。
    “不错,多亏了你,为师才不用担心农耕方面的问题!”
    吴曄一番夸奖,小青十分受用。
    “师父,菌子多得吃不动!”
    “那就做成菌子羹,请百姓一起吃!”
    “好!”
    小青看到自己的劳动成果,能得到別人认同,欢欣鼓舞。
    “水生呢?”
    “跟岳飞在一块呢!”
    小青指了一个方向,是另外一个院子。
    院子那边,读书声,习武声,此起彼伏。
    吴曄笑笑,转身去寻找水生。
    周天大醮会举行四十九天,但水生和王文卿並不会等那么久。
    大约七天,主体的祭祀过后,就是他们离开之时。
    吴曄心有感触,走向另外一个院子,刚进去。
    一把长枪,朝著他的脖子刺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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