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张大人这次能闹出多大的动静!”
    李纲对接下来的改革,心中充满著期望,不过在朝堂久了,他也明白如今的朝局,早就腐朽不堪。张商英能做出什么样的成绩,真不好说。
    当年如王公,不也含恨而终,如神宗一般全力支持,也不能让朝廷改换天地。
    如今的皇帝,是否只是一时兴起,谁也不敢说。
    最主要的是,张商英手中无人。
    要知道,如今朝廷上下,盘根错节。
    蔡京,宦官集团和各种各样的大人物,早就將汴梁经营得水泼不进。
    如郑居中,虽然皇帝有心提拔,也有权柄相送。
    可是他们在朝中,也面临被架空的命运。
    郑居中如此,张商英一个离开中枢五年的官员,又如何能免俗?
    所以李纲提起此事的时候,又免不了担心。
    吴曄看他患得患失的样子,不禁好笑,这货明显是心动了,这个岁数的李纲,本来就是那种敢打敢杀的性格,锋芒毕露。
    比起在太常寺,他肯定想要有所作为。
    吴曄笑道:
    “这次陛下应该会给张大人一些人事权柄,毕竟,如果光靠京城这些京官,想要做事,千难万难!”蔡京,或者说蔡京所代表的那个体系,力量太强了。
    哪怕吴曄通过居养院等事件,弄掉他几个亲信,依然如此。
    蔡京对於朝廷的渗透,是方方面面的,如果用朝廷的官员,怎么说呢。
    可能你前脚决定的事,后脚人家就通报给其他人。
    吴曄的出现,阻止了蔡京成为“公相”,若不然这份权柄还会令人更加绝望。
    而且这次张商英面对的肯定不仅仅是蔡京,还有郑居中。
    这位太宰以前就看张商英不爽,两人算得上是死敌,这次肯定会全力打压。
    他说面对的情况,就是举世皆敌。
    若不能获得部分人事权,恐怕老张也不用玩了。
    “这次,佛党要崛起了!”
    佛党?
    吴曄一脸懵逼,这是啥时候出现的党?
    李纲看出吴曄的疑惑,笑道:
    “这是同僚的玩笑之词,不过也算贴切。
    如今陛下崇道,朝廷中的官员大多也是奉道之人,不过这佛门昌盛,也有不少信佛的官员。陛下虽然不灭佛,但对於这些人多少还是限制的,他们若无惊天之才,实在难以走入中枢!”李纲说的问题,也是个现实的道理。
    宋徽宗一朝,如果说有篤信佛教的官员,那肯定是有的。
    在理学出现之前,北宋的知识分子高谈玄学,以佛道二教为主,而其中佛教的义理,尤其是经歷过武宗灭佛后,强势崛起的禪宗,占据了很大一部分的主流。
    因此而对佛教產生信仰的官员,不计其数。
    可是如张商英这般留下姓名的官员,屈指可数。
    国人的信仰向来现实,信你有啥好处吗?
    信佛明显没有,皇帝崇道,咱自然也信道教,这就是大多数人的信仰观。
    能在这样的环境下还坚持信佛的,绝对是虔诚之徒。
    可这种前程,本身就是一种筛选机制,大家能力都差不多,你猜皇帝会用什么样的人。
    异类和不合群的人,会逐渐被排除出中枢之外。
    这也是吴曄没从史书上看到有几个信佛的官员的原因,他们太卑微了,还不足以留下自己的姓名。可是这些人,却在地方上,有一股不小的力量。
    “地方上有许多能吏,一直晋升无门,如今张大人入京,肯定会提拔上一些!”
    “这些人不管如何,只要在汴梁做上几年,只要张大人能在任上待五年,不对,三年……”“佛党就成气象了!”
    吴曄一想好像还真是,如果真的存在一个佛党的话,其实也是理所当然的。
    信佛的官员,长期被排除在中枢之外,意味著他们其实也不被主流的体系接纳。
    他们天然就站在主流的对立面,所以也理所当然的可以信任。
    就是……
    张商英,真的会成为所谓的佛党的领袖吗?
    “如果此事大有作为,我倒是劝你可以考虑一下……”、
    吴曄旧事重提,李纲这次现出意动之色。
    他的性子属於坐不住的那种,早就想要有一番作为,重铸乾坤。
    可是,李纲笑了下:
    “怕是不行了,那位张大人是佛党的领袖,我可是道党的爪牙,先不说佛道之间的齷齪,就是那位张大人看你也不顺眼!”
    他说爪牙一事自然是开玩笑,如李纲和宗泽这种人,他们认可你归认可你,却绝不是结党营私的人。“道党又是什么?贫道什么时候结党了?”
    吴曄一脸无语,他虽然拉拢一批人来做事,可也不至於说开始结党吧?
    “外边的玩笑之词,不过许多人也认可。不管下官认不认,別人將我和宗老都当成您的人,也是理所当然。
    而隨著您的地位越来越高,所谓道党的传闻,也越演越烈。
    先生不想结党,我自然看在眼里。
    可是你若想结党,恐怕第二天道党就在朝中形成!”
    吴曄彻底无语了,他结个屁的党。
    他一个道士结党,属於自己嫌自己命长的,妖道最大的好处是什么?
    就是超然於物外,却又可以影响朝局。
    如果真的明目张胆组织一个团体,他超然的地位也就失去了。
    有些东西,实际上干过和明目张胆去干,是两回事。
    他並没有人前显圣的想法,当然他也明白隨著自己影响力越来越大,朝堂的浑水大概率自己是躲不掉,但儘量推辞瞠浑水的时间,也是好的。
    所谓结党,必须有共同的利益。
    吴曄对於物慾需求並不大,他来汴梁最主要的目的也是为了活命。
    他需要功德,香火。
    需要人们敬仰他。
    他要做的事,肯定是以团结底层的老百姓为主,因为老百姓蔡攸足够多的数量,带来足够多的香火。而那个所谓的道党就算结党,其他人能给他带来什么?
    士大夫和普通百姓的利益不一致,他做的事自然也很难给跟著他的人带来一致的利益。
    不是每个人都如宗泽,李纲这般,就算宗泽,李纲,也会不自觉地维护自己所在阶级的利益。所以所谓的道党,笑话罢了!
    “伯纪兄就不要取笑贫道了,贫道也没有结党的想法,此事万万不可!
    你就跟贫道说句真心话,你想不想在这场变革中,有所作为?”
    吴曄难得一本正经,强调这件事。
    李纲脸上的笑容也逐渐凝固,有些看不懂吴曄。
    如果说吴曄是世外高人,天上的謫仙,李纲是不信的,跟吴曄相处这么久,他能清楚感受到吴曄的欲望,吴曄的私心。
    他绝不是一个清心真欲的修道之人,但让人觉得矛盾的是,他的生活却完美符合这个形象。手握重权,但吴曄对於权力的使用十分克制。
    他对百姓的拉拢,有时候到了自己都不理解的程度。
    他仿佛很享受老百姓的称讚带来的虚名,並且沉溺其中。
    可如果你说他因为虚名而认不清自己,但他又很自省。
    圣人和妖道,在吴曄身上同时体现,相互切换。
    就连身边的好友也很少能看到他的真面目。
    “如能参与其中,我自然想!可惜我身上烙印太深,您在张大人心目中,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人。此事就算你影响陛下,让我参与其中,若与上官不和,离心离德,反而不好!”
    “我想参与此事,並非为了功名,而是真心觉得陛下此行,可以改革时弊。而张大人也是变革之人,我愿配合他做事。
    但若因为我的出现,而导致此事出现波折,反而不美!”
    李纲和吴曄相处久了,也逐渐放下心中那最后一点心防,对吴曄说出真心话。
    吴曄闻言笑了,点头。
    这才是他认识的李纲,一心为公,刚正不阿。
    而且比起刚刚认识的时候,李纲明显也经歷磨礪,成熟不少。
    “贫道觉得贫道和张大人,倒是没有什么矛盾,反而……
    应该能成为不错的朋友!”
    吴曄这句话惹得李纲侧目而视,您还真敢说啊!
    “异端之说!”
    同一天,皇帝册封之后,新任少宰张商英,刚刚住进皇帝赏赐的宅子。
    他这次回来,宋徽宗显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宅子是他来京之前已经准备好的,而且还打扫乾净,拎包入住。
    张商英对其他的布置並没有兴趣,唯独书房里的书,他还算满意。
    他来京城赴任的时候,身边並没带多少书籍,皇帝这般安排,他省了买书的功夫。
    里边,释道儒的书都有,张商英大部分也看过。
    少数几本书里,却夹杂著他没看过的道经。
    其中一本叫做《神农经》的经典,引起了张商英的注意。
    因为这本书,正是赵佶与他说过的故事有关。
    当日他进宫之时,问皇帝因何缘故,要举办周天大醮。
    赵佶十分兴奋地將神农秘种之事,大略告诉张商英,换来了一场矛盾。
    张商英虽然骂过吴曄,可却还没有看过此书。
    他將神农经拿出来,然后仔细,一看开头,张商英就忍不住破口大骂。
    吴曄这是把天下人,当傻子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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