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曄的素描课,已经进行了一段时日。
    学生们陆续加进来,他也没有特意改变自己的教学进度。
    画画是一门长期且枯燥的技能,素描一开始学会相对容易,但学好依然很难。
    这门技巧,无非就是多练,然后老师指导修正其中不足之处。
    他环顾四周,看著后来混入的许多商人学生,这些人有钱,但大部分並不是真的为了画画而来。当然,这里大部分的人,都不是为了画画而来。
    有些人是想学好素描画,去討好皇帝,跟皇帝有个共同的话题,以期望跟宋徽宗打好关係。而后来的那些人,却想跟这些人打好关係。
    或者他们所有人,都期望跟自己打好关係,获得一条升天的渠道。
    但吴曄自有他的方式应对。
    “今日,咱们总结一下前边所学的內容,也方便后来的学生理解……”
    吴曄若无其事地提起复习的问题,然后从头开始,讲解素描的技巧。
    他站在元辰殿的讲台上,目光扫过台下心思各异的学生一一有真心求艺的,有企图攀附的,更有二楼那两位特殊的“旁听生”。他心知肚明,今日这堂复习课,不仅是技法总结,更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目標直指帘后的艺术皇帝与他的爱女。
    关於素描课的理论基础,他早就讲过很多次了,上次他从阴阳的角度阐述素描的道理,也是一种迎合皇帝的心態。
    他知道自己上课发生的一切,总会有人帮他传到皇帝那里。
    所以这也意味著,他那套理论赵佶和赵福金早就听过了。那今日所谓的“复习”,就应该换点新东西讲解。
    吴曄低头思索,今日不如以【格物】的角度,去重新阐述。
    他首先將素描的核心要义,巧妙嫁接於宋人熟悉的“格物”理念之上:
    观察为先,定其骨架:“作画之初,须澄心静观。无论人物、静物,皆需先辨其大形一一是长是圆,是方是曲?於纸上定出高点、底点、左右点,再画出中线以衡比例。此乃“格物』之始,如同匠人营造,先立樑柱,方能筑起广厦。”
    他一边说,一边用铅笔在板上演示如何用简练的直线框出对象的整体轮廓。
    “光影明暗,非止黑白二色。贫道將其分为五等调子:高光、亮部、明暗交界线、反光及投影。其中明暗交界线尤为关键,它是区分物体受光与背光的脊樑,处理得当,物体方能圆转有体,跃然纸上。”吴曄让学生点燃一盏灯,以茶盏为例,在灯下转动,请学生观察光影如何隨形流转,並指出宋人画论中“石分三面”之理,与此暗合,皆是对物体体积感的追求。
    “不同物品质感殊异。描绘锈蚀旧铁,需用粗涩笔触;表现光滑瓷器,则需柔和过渡。表现质感,需把握其纹理、光泽与反光特性。”
    他提醒学生,这与宋徽宗要求画院画家细致观察生活、追求“格物穷理”的精神一脉相承。果然,这场其实是针对赵福金的入门课,赵佶也听得津津有味。
    或者说,这堂课,其实类似赵佶,张择端这种真正的画家,才明白吴曄讲课的质量。
    以道家的阴阳入手,阐述光影变化。
    如今又从格物的的角度去阐述,顺便带上他这个皇帝,可以说情绪价值和艺术价值上,吴曄都给足了赵佶。
    赵佶不知不觉,也认真倾听起来。
    虽然他名义上是【素描】的创始人,可在吴曄面前,他也是个学生。
    素描画他会,而且凭藉著过硬的艺术功底,他素描上的成就,比起吴曄而言还高一些。
    不过那只是技巧部分,真正对素描这门课程的理解,赵佶比不上吴曄。
    毕竟吴曄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有无数的书籍和理论支撑他的理论课。
    吴曄將话题引向具体技法,並关联至皇家最看重的“法度”。
    “铅笔线条,绝非死物。长线求其流畅而肯定,寧可一笔稍歪,切勿碎笔拚接。短线则可依结构排列,表现起伏。线条轻重缓急,皆服务於形体与质感。”
    他当场示范,画一截枯枝,用笔如金石篆刻,尽显其苍劲之態。
    “若要表现朦朧过渡或细腻肌肤,可辅以指尖或纸笔轻柔揉擦。然此技法须慎用,过度则画面甜腻无力,需与明確线条相结合,方得虚实相生之妙。”
    “素描非描摹一隅一角,须时时关照全局。从整体出发,逐步深入细节,再回到整体调整。务必使画面主次分明,节奏井然。”
    最后,吴曄道:
    “诸位需知,此素描之法,不仅为“状物』之技,亦可为“抒情』之媒。精准写实,可助我等记录农工百態,格物致知,利国利民;而其中蕴含的构图、黑白灰布局之理,亦可融入水墨,助诸位日后在山水、花鸟画中,营造更为深邃的意境。”
    隨著吴曄的讲解,所有学生都逐渐沉浸,就连赵佶自己,也听得如痴如醉,佩服不已!
    赵佶並没有发觉,自己身边的女儿望著吴曄认真的样子,表情逐渐多了几分异样。
    认真的人,从来都是最有魅力的。
    何况吴曄除了道士的身份,容貌、学识,都属於最出色的那一批。
    甚至,超过了许多赵福金听说过的青年才俊。
    他终於讲完,在场的学生猛然回神,然后忍不住拍掌叫好。
    “都安静!”
    吴曄控制好课堂上的秩序之后,就喊来张择端,让他组织学生们开始练习。
    初学者画鸡蛋,画苹果……
    学得好一些的,开始画点別的东西。
    吴曄做完这些,上二楼。
    此时赵福金跃跃欲试。
    “帝姬,请到这边来!”
    吴曄朝著皇帝示意一下,然后恭敬將赵福金请到二层一个有阳光的地方,他在桌子上摆上一个鸡蛋,让赵福金开始画画。
    赵福金拿著铅笔,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知道从何开始。
    “帝姬,这般!”
    吴曄在特意与赵福金保持距离的情况下,从基础的线条,开始教导赵福金。
    赵福金感受到吴曄澎湃的血气,瞬间脸颊通红,她从未如此靠近过一个除了父亲之外的异性,就连那些兄弟也不行。
    吴曄没有看到她的脸,他也自认已经保持好足够的距离。
    可惜他接触这个时代的女生还是太少了。
    並不知道所谓的安全距离。
    对於这个时代的女性而言,其实十分危险。
    赵佶並没有注意到赵福金的羞涩,他眼前是一张空白的画纸,赵佶在想著自己应该画什么?说实在的,赵佶其实並不喜欢素描,或者说没有那么爱。
    因为他更喜欢形上学上的艺术,而不是偏向於写实的內容。
    只不过听了吴曄一节课,吴曄说的道理,让他有些触动。
    就在他决定不下的时候,他目光朝著赵福金和吴曄那边看了一眼。
    吴曄此时已经拉开与赵福金的距离,站在窗边指点赵福金。
    赵福金按照吴曄的指点,用铅笔,去定位鸡蛋的距离。
    少女为自己学会新的技巧,发自內心地开心。
    赵佶在这一刻,仿佛被雷电击中一般,心灵被触动了。
    他飞快记下赵福金的身影,还有她身边的吴曄。
    只见皇帝迅速用手中的铅笔,勾了出两个人影。
    他开始奋笔疾书,画了起来。
    吴曄转头,看皇帝的动作,有些疑惑,他似乎在画自己,或者画赵福金?
    他想过去一探究竟,却发现皇帝用眼神制止他。
    嗯……
    自己成为皇帝的模特了?
    吴曄一脸无奈,只能继续站在那里继续指点赵福金。
    他很好奇,赵佶能给自己画出什么东西来。
    不是他看不起赵佶,赵佶在艺术上的成就他拍马难及。但在素描上,尤其是画人上,这个他真不一定能画好。
    素描很讲光影的变化,画人要了解人的生理结构,还有每一个动作带来的光影的变化。
    但人物比例这件事,是国画薄弱的。
    倒不是说其他,就是华夏这风气,很不適合找到画人的模特,尤其是不穿衣服的……
    既然如此,他也不管,就维持著那个姿势指点赵福金。
    时间慢慢流逝。
    赵福金很快完成自己人生中第一幅素描作品。
    “先生,您看?”
    赵福金指著自己画的鸡蛋,带著期盼的神色。
    吴曄看了一眼,满意頷首,赵福金在歷史上以美貌闻名,但在艺术的天份上,似乎並不差他父亲多少。每个人的领悟能力不一样,画出来的东西也有肉眼可见的差距。
    至少她画出来的鸡蛋,在吴曄眼里,已经是及格的水平。
    不要小看这个及格水平的含金量,至少吴曄下边的学生,有大半上课到今天,他们花出去的银子也有数百上千贯,还没有把鸡蛋画好。
    “虎父无犬女,公主果然天资聪颖!”
    吴曄並不会吝嗇讚美之词,更何况赵福金真心画得好。
    “爹爹!”
    赵福金高兴之下,赶紧拿著手中的画卷,想要给宋徽宗看。
    她回头,才发现赵佶面对著他,却依然专注画卷。
    赵福金赶紧拿著画纸,走向宋徽宗。
    只是她看著画卷上的內容,脸驀地红透了!
    “爹爹!”
    赵福金带著羞恼的表情,嗔怪赵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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