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庆一直不理解,为何吴曄会举荐他。
    人做某件事,总要图一个利益吧?
    他和吴曄素未谋面,属於陌生到不能再陌生的人。
    一来,自己並没有资格在朝堂上发声; 如果这位先生了解自己,应该明白他的立场是偏向於童贯,偏向於联金灭辽。
    吴曄就是朝堂上反对这个政策的主导者,皇帝也因为他而改变了原有的想法。
    他想不明白,就算吴曄想要提携一个人,怎么也轮不到他吧。
    吴曄闻言,嗬嗬笑了起来。
    如果他说自己只是心血来潮,想必呼延庆是不信的。
    但事实就是如此,那能如何呢?
    吴曄作为一个妖道,他在干涉国运的同时,其实並没有太强烈的想要结党营私的想法,自然也没有培植势力的热情。
    提拔呼延庆,主要是因为他的名声和他的能力。
    这位是“联金灭辽”的关键人物之一,在原来的时间线中,他登上歷史的舞台,就是因为被选为从海路前往金国,跟金国谈论结盟的使者之一。
    金国初时並不信任北宋,所以还扣留了当时大宋的使者。
    呼延庆作为被扣留的使者之一,面对生命的威胁,充分发挥了擅长外语和外交的优势,拼著三寸不烂之舌,成功劝说金国和宋朝接触。
    这场出使,成为他一个人的表演,也让他成功推动了海上之盟的签署。
    金国和北宋联合,最后一起灭了辽国。
    如果北宋的军队能给力一点,能夺回幽云十六州的话,呼延庆也绝对能成为史书上的名臣之一。 只可惜事態並没有按照他们所期望的来写,北宋的军队的拉胯实在超出人类的想像,面对已经衰败的辽国,依然被打得屁滚尿流。
    金国窥见了大宋的虚实,並且占据了辽国原本的位置。
    大宋成功换爹,並且为后来的靖康之耻,埋下了伏笔。
    当靖康之难出现后,海上之盟的促成,註定会成为呼延庆一生的污点。
    虽然吴曄也明白,作为中层军官的呼延庆,並没有主导政策推动的能力,他只是尽忠职守,完成自己的本分而已。
    可歷史,终归是以成败论英雄,好在这货的能力人品,民间却莫名认可。
    以他为核心的《呼家將》的话本,在民间拥有极高的人气,甚至还超越了后世人尽皆知的杨家將系列......
    足以见,百姓还是认可他的为人。
    这也是吴曄隨后会將他提拔起来的原因。
    薛公素等人,在泉州献船,开始了出海前的准备和训练。
    时间紧迫,除了需要皇权的干预之外,吴曄也需要保证地方上水军能够完全配合。
    一个人品信得过的將领,能给吴曄省很多事。
    但这些,都算是不能说的秘密,面对呼延庆灼灼的目光,吴曄想到了一个理由。
    “因为,你是破军转世!”
    “將军是带著任务而来......”
    当神棍有个好处,那就是凡事都可以往神秘学上扯。
    呼延庆:......
    他也不是没有听说过,吴曄提拔的一些人,都是天上的星宿下凡。
    宗泽武曲星名声在外,因为某些原因,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而李纲贪狼星的名头,也在小范围流传。
    不是神仙下凡,都不好意思被通真先生关注,这是老百姓们普遍的看法,也是刚才呼延庆排队种痘的时候,那个多嘴的秀才告诉他的。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转头就成了破军星转世?
    这特么事啊?
    破军星,北斗七星的第七颗星,五行属癸水,又传天蓬元帅乃是它的化身。
    呼延庆啼笑皆非,这是哪跟哪啊?
    他现在总算知道宗泽他们的星君之位是怎么来的了。
    合著他是平海军出身的身份,就给他安一个破军星的地位是吧?
    这位通真先生,倒是將陛下的心思摸得很准。
    天蓬为水,如果他主持出海的工作,正好符合皇帝的预期。
    但是他有没有想过,其实自己就是出海最大的反对者?
    呼延庆暗自冷笑,想要听吴曄怎么说。
    “呼延大人一定在想,你自己的立场与我不同,所以不明白贫道为什么会推荐你?”
    吴曄一眼看透了呼延庆的想法,让他大吃一惊。
    这是神棍常用的手法,只要知道呼延庆的生平,他大约还是能推断出对方的想法。
    他之所以敢用呼延庆,並不是他自己给自己找事,而是算准了呼延庆的责任心。
    身为臣子的,不管他愿不愿意,认真执行君王的命令,才是一个武將,或者说有责任的官员的本分。 作为一个外交人员,呼延庆在金国展现的协调能力,才是他需要的。
    “来京城之前,呼延大人对贫道的想法,跟来到汴梁之后,可有不同?”
    吴曄没有解释,反而是询问呼延庆。
    呼延庆张了张嘴,却没有第一时间给吴曄一个答案。
    他想起自己以前对吴曄的偏见,和刚才在通真宫门口排队的见闻。
    吴曄在民间,拥有很高的声望,是得民心之人。
    世人提起皇帝宠信的其他道士,大多数都是说对方极尽奢华,或者欺男霸女,少有好话。
    可是吴曄,却能在满朝文官武官谩骂的时候,在民间拥有如此高的声望。
    你说他收买民心也罢,可真金白银的拿出炊饼放在宫观门口发了这么久,城里有多少富户能做到? 而且他在汴梁做下的几件事,呼延庆捫心自问,都是大功德。
    所以他隱约已经对自己的上级王师中对吴曄的评价,產生了一些怀疑和动摇。
    吴曄只看他的表情,就知道呼延庆的內心波动。
    他刚才遇见呼延庆,並没有特意照顾他,而是让他跟老百姓一起排队,存的就是打压的想法。 呼延庆这样的人,聪明,勇敢,坚定,想要说服他,其实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所以他並不需要对他示好,也不需要去说服什么?
    这种人更愿意相信自己看到的,而不是別人所说的......
    “確实,有所不同......”
    呼延庆含糊其辞,並不愿承认自己深受震撼。
    如果吴曄跟他说道理,他会分析,会怀疑,可外边的百姓,还有那个多嘴的秀才,他们口中的吴曄,却让呼延庆不得不信。
    不管神通也好,德行也罢。
    吴曄除了当初抱上皇帝大腿痛哭,將皇帝推上道君皇帝这个污点外,似乎没有可以指摘的地方。 “汴梁城是个好地方,呼延大人可以多走,多看......
    至於你心中所惑,贫道给你个建议,你不如將它放在心里,等待三年! “
    ”不管你信不信,南下泉州,可让你名留青史,东去金国,却是你一生洗不掉的污点!”
    “给大人介绍一下,这是我的二徒儿,法名玄水,但贫道更喜欢叫他水生!”
    “小道长!”
    呼延庆赶紧朝著水生拱手作揖,有外人在前,水生也是毕恭毕敬。
    “他们从小跟著贫道,名为师徒,但实为兄长,刚才他跟我说,他想去外面看看世界,为我华夏寻找长生种!
    贫道已经答应了! “
    吴曄先是说明了水生与他的关係,又说明这少年会隨第一批求种之人出发。
    呼延庆张大嘴巴,有些吃惊。
    如果对方真如吴曄所言,乃是他心腹弟子,吴曄肯派心腹弟子出去,却应该不是为了一个虚渺的传说而骗人。
    大海有多危险,只有真正出过海的人才知道。
    呼延庆对於吴曄出海这件事,又有了更多的认识。
    如果吴曄不是那种大奸大恶,能牺牲自己的弟子而不眨眼的妖人,他所谓的出海寻找美洲,应该不是空穴来风。
    “我正在教水生一些出海的知识,大人左右也要去泉州赴任,不如一起听听吧......”
    吴曄话锋再转,直接拉呼延庆听课。
    呼延庆晕晕乎乎的,不知不觉被吴曄带了节奏。
    他坐下来,摆出学生的態度,但等到坐下,他又后悔了。
    因为他也发觉,自己从进入通真宫开始,就被吴曄带著走,丝毫没有自己的主见。
    可是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呼延庆只能勉强摆出听课的姿態。
    他对於道教兴趣並不大,本以为会听到一些大道理。 “
    ”刚才咱们讲到哪了,对了,季风......“
    吴曄的讲课,一点没有废话,直接上乾货。
    地理知识虽然属於文科,但绝不是什么人畜无害的知识,但绝不是什么人畜无害的知识,其中蕴含的力量扑面而来。
    呼延庆满面呆滯,听著各种季风洋流的信息,看著水生认真地学习。
    他一开始还硬著头皮听,但很快在吴曄讲到地理知识的时候,听懂了一点。
    一旦听懂,他便疯狂的汲取这些陌生,但对一个海军非常有用的知识,呼延庆再也没有怀疑过吴曄的决心和能力。
    因为这些知识,对於每一个上过船的人而言,都是无价之宝。
    不知不觉,一个时辰过去。
    “老爷,您在里边待了这么久啊......”
    在外边等待的僕人,赶紧过来迎接呼延庆。
    “老爷,咱们要不要继续去別的地方,查阅......”
    “不过,我这几天就在通真宫,学习一些东西,咱们不急!”
    呼延庆的眼中,全是对知识的渴望,还有僕人很久没有见过的嚮往之情。
    “回去!”
    “你去准备一些纸笔,我要將道长说的东西,全部记下来!”
    老僕人看著迫不及待离开的老爷,有些无语。
    老爷在走进通真宫之前,对那位道人还带著些许的敌意,可是这通真宫里有什么迷魂药?
    怎么一趟下来,他连称呼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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