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荣道 作者:佚名
    第七十七章:暗火
    石门冰冷,透著一股从地底深处渗上来的寒意。
    红娘子端著一只盛满热水的紫铜面盆,静静地佇立在顾清寢殿的门外。盆里的水面上漂浮著几片舒缓神经的薄荷叶,裊裊升腾的热气扑打在她精致却略显苍白的脸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顺著她修长的脖颈滑入衣领深处。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两刻钟。
    並非顾清让她罚站,而是她不敢敲门。
    凭藉著筑基期的听力,哪怕隔著这扇厚重的断龙石门,寢殿內那细微的动静依然像是一根根无形的刺,扎进她的耳膜。那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是水流搅动的哗啦声,还有那个名叫月姬的女杀手刻意压低的、带著一丝温顺与討好的低语。
    “主人……这边力道可还要加重些?”
    “嗯。”
    简短的对话,伴隨著一种只有在极度私密的空间里才会流露出的鬆弛感。
    红娘子低头看著水盆中倒映出的自己的脸。这张脸曾是鬼市红袖招的金字招牌,曾让无数散修为了博她一笑而挥金如土。可如今,在这翠竹峰上,这张脸似乎失去了魔力。
    羡慕。
    一种混杂著酸楚与恐慌的羡慕,像野草一样在她心底疯长。
    她羡慕的不是月姬能爬上顾清的床——对於出身风尘的她来说,贞操观念早已淡薄。她羡慕的是月姬那种被顾清完全信任、可以毫无防备地將后背交给对方的“安全感”。
    在这吃人的修仙界,尤其是她现在失去了基业、身中禁制的情况下,无法成为主人的心腹,就意味著隨时可能变成弃子。
    “若是那晚在鬼市,我没有那么多算计,而是直接……”
    红娘子咬了咬嘴唇,眼底闪过一丝懊悔。但很快,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脸上的表情,重新换上了一副恭顺谦卑的面具。
    “咚咚。”
    她轻轻叩响了石门,力道控制得极好,既不显得急促,又能让人听见。
    “主人,早膳备好了。另外,您要的热水也送来了。”
    寢殿內安静了片刻。
    “进来。”
    顾清的声音平静而淡漠,听不出悲喜。
    石门缓缓升起。
    红娘子低著头,迈著碎步走进去,不敢乱看,只能用余光瞥见顾清正坐在寒玉床上,赤裸著上身,露出精壮且布满几道淡粉色旧伤疤的胸膛。月姬正跪在他身后,用一块洁白的丝绸帮他擦拭湿漉漉的长髮。
    那一幕,和谐得让她觉得刺眼。
    “放下吧。”顾清没有抬头,正在闭目调息。
    红娘子將水盆放在架子上,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双手呈上。
    “主人,这是奴婢昨夜整理的……关於你要的情报,还有宗门內一些关於您的流言。”
    顾清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眸子扫了她一眼。
    “流言?”
    “是。”红娘子压低声音,“因为您在大比中表现太过抢眼,尤其是最后那场混战中『巧合』的退场方式,不少人在传……说您心机深沉,甚至有人翻出了当年顾家村灭门惨案的旧事,说您是……天煞孤星,剋死全家,如今又要来克青云宗。”
    顾清接过玉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天煞孤星?”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翻涌的云海。他的背影孤寂而挺拔,像是一把插在天地间的孤剑。
    “他们说得也没错。”
    顾清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让人心悸的凉意。
    “顾家村一百三十口,除了我,確实都死绝了。我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在这世上孑然一身。”
    他转过身,看著红娘子,眼神锐利如刀。
    “但这正是我能活到现在的理由。因为没有牵掛,所以没有软肋。红玉,你记住,在这个世上,想要变强,就要学会把心变成石头。”
    红娘子浑身一颤,慌忙跪下:“奴婢……受教。”
    顾清摆了摆手:“退下吧。去帮苏婉看看火,她已经在丹房里关了三天了,別让她把房子点著了。”
    “是。”
    红娘子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直到石门再次关闭,顾清眼中的冷意才稍微收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那里隱隱作痛。
    没有软肋吗?
    或许吧。
    但在拥有绝对的力量之前,这种“孤煞”的人设,未尝不是一种保护色。
    ……
    青云宗,內务堂密室。
    这里常年不见天日,四周的墙壁由能够隔绝神识探查的“黑曜岩”砌成,密室內只点著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黄而摇曳。
    周通长老坐在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上,手中把玩著两颗赤红色的火云珠。那珠子並非凡品,乃是用三阶妖兽“火云兽”的內丹炼製而成,散发著灼热的温度,將他那张阴鷙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在他的面前,跪著一个全身包裹在黑衣中的暗卫。
    “查清楚了?”周通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摩擦过一样。
    “回长老,查清楚了。”暗卫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顾清此人,確係凡俗界出身。八年前,其所在的顾家村遭遇魔修血祭,全村一百三十余口无一生还。顾清因当时在后山贪玩躲过一劫,后流浪至青云宗外门矿区。”
    “真的没有亲人了?”周通追问。
    “属下亲自去了一趟当年的顾家村遗址,用了『溯魂术』。他孑然一身,在这个世上没有任何血亲。”
    “哼。”周通冷笑一声,手中的火云珠转得飞快,“孤儿……难怪心性如此狠辣。这种人,就像是荒原上的野狼,养不熟的。”
    周通站起身,在密室狭小的空间里踱步。
    “既然没有亲人可以威胁,那就只能从他自身下手了。”
    “他在大比中展现出的实力,尤其是那把黑剑和那诡异的枯萎剑意,绝不是一个普通的矿奴能领悟的。刘玄机那个老鬼的死,十有八九跟他脱不了干係。那张『融灵血丹』的残方,肯定在他手里。”
    “长老,要动手吗?”暗卫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杀意,“虽然他现在是核心弟子,但他毕竟根基未稳。属下可以安排一次『意外』……”
    “蠢货!”
    周通猛地停下脚步,一脚踹在暗卫的肩膀上,將这名筑基初期的死士踹得翻了个跟头。
    “云逸那个老东西已经警告过了!大比刚结束,正是全宗上下关注度最高的时候。这时候顾清要是出了意外,傻子都知道是我们干的!你想让老夫被执法堂那个姓孙的疯狗咬死吗?”
    暗卫爬起来,重新跪好,瑟瑟发抖:“属下知错。那……长老的意思是?”
    周通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情绪。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漆黑的令牌,那令牌上刻著一个狰狞的骷髏头,散发著令人不適的阴冷气息。
    “既然不能明杀,那就让他『名正言顺』地死。”
    “按照宗门规矩,新晋的核心真传弟子,在享受资源之前,必须完成一次『洗礼任务』,以示对宗门的贡献。”
    周通將令牌扔在地上,发出“噹啷”一声脆响。
    “去,把这枚『绝命令』混进下个月的任务池里。指定给翠竹峰。”
    “长老高明。”暗卫声音颤抖地拍了个马屁,
    “这就叫阳谋。”
    周通重新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微笑。
    “顾清啊顾清,任你剑法通神,在这宗门的规矩面前,你也不过是一只强壮点的虫子。等你死了,你的秘密,你的剑,还有你那翠竹峰上的一切……就都是老夫的了。”
    密室內的油灯跳动了一下,將周通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宛如一只张开大口的恶鬼。
    ……
    翠竹峰,丹房。
    还未走近,一股浓烈刺鼻的焦糊味便扑面而来,混合著硫磺、枯草以及某种金属被烧红后的气息,让人闻之欲呕。
    顾清皱了皱眉,挥袖散去门口縈绕的黑烟,推门而入。
    房內的景象堪称惨烈。
    满地的药渣,破碎的玉瓶,以及那尊歪倒在一旁、还在冒著青烟的炼丹炉。墙壁上被熏得漆黑一片,到处都是炸炉后留下的痕跡。
    而在这一片狼藉之中,一个身影正趴在地上,手里死死攥著一株已经枯萎了一半的灵草,嘴里念念有词。
    苏婉。
    这位曾经温婉可人的丹霞峰弟子,此刻就像是个疯婆子。她的头髮蓬乱,脸上沾满了黑灰,原本白皙的手指此刻布满了燎泡和伤口,那是被丹火灼烧和炸炉碎片划伤的痕跡。
    但最让人心惊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的眸子里,此刻布满了血丝,透著一种近乎病態的狂热与执拗。
    “不对……火候不对……明明按照《枯荣丹经》上的记载,在『生』气最盛的时候加入『白骨藤』,就能融合药力……为什么还是炸了?”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是我的灵力不够纯粹?还是我对死气的控制太弱?”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甚至没有察觉到顾清的到来。
    顾清並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著她。
    他在苏婉身上,看到了一种熟悉的影子。那是当他在矿洞里挖出第一块灵石时,那种为了活下去而不顾一切的疯狂。
    苏婉是炼气九层。按照常理,她这个年纪如果不服用筑基丹,这辈子很难突破到筑基期。而在如今的翠竹峰,顾清已是核心真传,月姬是筑基中期的顶尖杀手,就连后来投奔的红娘子也是曾经的鬼市一方霸主。
    只有她,是最弱的。
    弱小,就是原罪。弱小,就意味著隨时会被拋弃。
    这种恐惧,正在將这个柔弱的女子逼向崩溃的边缘。
    “你在炼什么?”
    顾清终於开口,声音平静。
    苏婉被嚇得浑身一颤,猛地回过头。看到是顾清,她下意识地想要把手里的东西藏到身后,但动作太慌乱,反而让那株灵草掉在了地上。
    那是一株“白骨藤”,二阶灵草,剧毒,但也是炼製疗伤圣药的主材。
    “顾……顾师兄……”苏婉的声音沙哑,带著哭腔,“我……我在炼『续骨丹』……”
    “续骨丹?”顾清目光微动。
    那是二阶中品丹药,专门用来治疗骨骼损伤,甚至对经脉断裂也有奇效。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臂。
    “我的手没事。”顾清淡淡道,“修罗剑骨的反噬,不是普通的丹药能治好的。”
    “可是……可是我只能做这个!”苏婉突然崩溃了,眼泪冲刷著脸上的黑灰,留下一道道泥痕,“你是核心真传,你是绝世天才……我只是个炼气期的累赘!我想帮你……哪怕只能帮你缓解一点点疼痛……我也想证明我还有用!”
    她猛地扑到那尊滚烫的丹炉前,不顾手指被烫得滋滋作响,试图將它扶正。
    “我能练出来的!我一定能!只要再试一次……只要再试一次……”
    顾清看著她那副歇斯底里的模样,心中微微一嘆。
    他走上前,一把抓住了苏婉的手腕。
    “够了。”
    一股冰凉的灵力顺著他的掌心涌入苏婉的体內,强行平復了她躁动的气血。
    “丹道一途,欲速则不达。你现在心魔已生,再炼下去,炸的就不是炉子,而是你自己。”
    顾清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那是他在藏经阁拓印的一份关於《枯荣道》与丹道结合的心得。
    “拿去看看。什么时候心静下来了,什么时候再开炉。”
    说完,顾清鬆开手,转身向外走去。
    苏婉呆呆地看著手中的玉简,身体慢慢滑落,瘫坐在地上。
    顾清走出了丹房,將那一室的焦糊味关在身后。
    但他並没有走远。
    他站在院子里,听著丹房內传来的隱忍的啜泣声,抬头看了看天。
    乌云又聚起来了。
    刚才那短暂的阳光,仿佛只是暴风雨前的施捨。
    而在丹房內。
    苏婉並没有像顾清希望的那样去读玉简。
    她慢慢地爬起来,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里,並没有因为顾清的劝说而恢復清明,反而燃烧起了一团更加幽暗的火焰。
    她重新点燃了地火。
    赤红色的火焰在她的瞳孔中跳动,將她的脸映照得如同厉鬼。
    “不够……还不够……”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既然常规的方法不行……那就试试非常的手段。”
    她伸出那只布满伤口的手,拿起一把锋利的小刀,毫不犹豫地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滴答……滴答……”
    鲜红的血液滴入滚烫的丹炉之中,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滋滋”声。
    那火焰,瞬间变成了一种诡异的妖红色。
    苏婉看著那妖异的火光,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疯狂的笑意。
    “以血祭丹……顾师兄……这次……一定能成……”
    在那摇曳的火光中,她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扭曲,拉长,仿佛一只正在吞噬理智的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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