淥口烟云 作者:佚名
    第一百二十章 从军二
    云潭县城,扼守湘水之畔,比兰关镇大了数倍不止,城墙高耸,市井繁华。然而这几日,城內的气氛却与往日的商贸喧嚷截然不同。一股混合著亢奋、紧张、期待与不安的躁动情绪,在街头巷尾瀰漫。来自下辖各县,周边各乡镇村庄的青壮们,一拨一拔地涌向城东小东门校场。
    校场外,离九总大埠桥码头不远的三义井河边,临时搭建的席棚下,便是曾国荃所设的“遴选处”。棚前插著几面青底黑字的“湘勇招募”大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棚內,几名身穿號褂、神情精干的低阶军官正襟危坐,另有文吏负责登记造册。棚外空地上,黑压压地挤满了等待遴选的年轻人,怕不有数百之眾。他们大多穿著粗布短打,面色黝黑,眼神热切,互相打量著,低声交谈著,空气中瀰漫著汗味和一种急切的渴望改变命运的躁动感。
    子车武和兰湘益挤在人群中。兰湘益踮著脚,兴奋地东张西望,看著那些或精壮或魁梧的应募者。他看了一圈,凑近子车武耳边低声道:“武哥,你看那人,膀大腰圆,怕不是个练家子?那边那个,太阳穴鼓起,只怕是练过內家拳。嘿嘿,来的练家子还真不少呢。”
    “嗯,我看也是。”
    子车武则沉静地观察著遴选的流程。他注意到,遴选並非简单登记了事。初筛的军官会先打量候选者的身形、体格、眼神,询问年龄、籍贯、有无疾病,隨后便是实测考校——举石锁测膂力,拉硬弓测臂力,还有简单的进退步伐观察其协调性与服从性。那些空有一身蛮力却笨拙不堪,或眼神闪烁、行止猥琐者,很快便被淘汰出局,垂头丧气地离开。留下的,多是些筋骨强健、动作利落、眼神清正之人。
    “下一组,二十人,进棚!”一名军官高声喝道。
    子车武和兰湘益隨著人群被点入,走进席棚。棚內光线稍暗,正中端坐著一名三十来岁的军官,面容瘦削,目光如电,唇上留著短髭,不怒自威,正是此次募勇的主官之一,曾国荃麾下的一名营官。两侧还有几名哨官、队官模样的军官辅助审校。
    那营官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进来的二十人,凡被他目光触及者,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他的视线在子车武身上略作停留,似乎察觉到他不同寻常的沉稳气度,又在跃跃欲试的兰湘益身上顿了顿。
    “报姓名、籍贯、年龄,有无武艺在身?平日以何为业?”营官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眾人依次作答,多是农家子弟,会些粗浅拳脚或力气活。轮到兰湘益,他大声道:“稟告长官,我叫兰湘益,兰关镇南岸村人氏,十六岁。家传武艺、『八虎棍』,爬山上树,水里摸鱼,都不在话下。平日……平日帮家里种田、打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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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营官点点头,不置可否,眼睛看向子车武。
    子车武神情一肃,上前一小步,抱拳行礼,声音清晰平稳:“稟长官,小民子车武,兰关镇三总人氏,十七岁。自幼习家传武艺,略通枪棒拳脚,曾隨家父读过几本兵书。”
    “哦?”营官眉毛微挑,“家传武艺?可敢演示一二?”
    “喏,请大人赐教场地、器械。”子车武不卑不亢。
    营官对旁边一名哨官示意。那哨官起身,指著棚外校场东边一片空地:“去那里,器械自选。”空地上摆放著一些训练用的木刀木枪,以及石锁、石担等物。
    子车武走到空地,略一沉吟,並未去拿那些木製器械,而是走到那排石锁前。这里最小的石锁也有八十斤,最大的足有一百五十斤。只见他蹲身,吐气,单手握住那百二十斤石锁的把手,腰马合一,嘿然一声,竟將其稳稳提起,继而手臂伸直,將石锁高举过顶,稳立片刻,方才缓缓放下,面不红,气不喘。
    周围候选者发出一片低低的惊嘆,那营官眼中也闪过一丝讶色。
    但这还未完。子车武放下石锁,走到空地中央,略一调息,忽然动了起来。他演练的並非整套拳法,而是將家传武学中一些最基础却也最见功力的招式连贯使出——弓步冲拳,势沉力猛;回身摆肘,迅捷如电;低身扫腿,乾净利落;最后是一个凌空侧踢,身形舒展如鷂,落地时悄然无声。一套动作下来,不过十余息时间,却將力量、速度、柔韧、平衡展现得淋漓尽致,更难得的是那股沉静凝练、劲力含而不发的气质,绝非寻常乡野把式可比。
    棚內外的军官们看得微微頷首,那营官脸上也露出一丝淡淡的讚许之色。
    “好,武哥厉害!”
    兰湘益忍不住叫了一声好,隨即反应过来这是在校场,连忙捂住嘴,眼睛偷偷地瞥了一下四周。
    营官看向他:“你也练过?一样演练来看看。”
    兰湘益早等不及了,闻言一个箭步窜到空地,他也不选器械,直接拉开架势,將自个儿平素爱打的那套“猴拳”当场打了起来。只见他身形忽高忽低,躥蹦跳跃,真如猿猴般灵动莫测,拳掌指爪变化多端,专攻关节要害,虽然劲力不如子车武雄浑,但那份敏捷与刁钻,配合著他呼喝有声的气势,也令人眼前一亮。尤其最后,他瞥见空地边缘立著一根碗口粗、丈余高的拴马桩,忽然一个疾冲,手足並用,蹭蹭几下竟如狸猫般攀上了桩顶,单足立於其上,还做了个金鸡独立的姿势,这才笑嘻嘻地滑溜下来。
    这番表现,又引来一阵骚动,那营官与左右军官低声交谈了几句。
    “你二人,”营官看向子车武和兰湘益,“可曾识字?”
    子车武答道:“小民在兰关义学堂读了三年书,读过《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等,粗通文墨。”
    兰湘益则挠挠头:“我……我发过蒙,认得一些字,不喜欢读书。”
    营官点点头,对文吏道:“將此二人,录於『精勇』册,暂编入新募什伍,加强操练,以观后效。”
    所谓“精勇”,便是此次招募中素质上佳、有武艺或识字、有所特长者,待遇与普通乡勇略有不同,也意味著更受重视,可能承担更重要的任务。
    子车武和兰湘益心中一凛,知道这第一关,算是过了。两人按捺住激动,依言到文吏处登记画押,领取了临时號牌和一份简单的军规告示。
    接下来的几日,通过遴选的数百新勇被集中安置在校场北边临时搭建的营区內,开始了最初的新兵整训。营区条件简陋,大通铺,糙米饭,纪律却极其严明。每日天不亮即起,列队、站桩、习练基本阵法(如鸳鸯阵、三才阵的简化雏形)、听从號令金鼓。教官多是湘军中的老兵,要求严格,动作稍有差错,轻则呵斥,重则鞭笞。
    兰湘益起初颇不习惯这种刻板的集体生活和严厉的管束,觉得浑身本事无处施展,憋屈得紧。一次因站姿鬆懈被教官当眾抽了一鞭子,他差点就要发作,被子车武严厉的眼神制止。晚上,子车武低声对他道:“此处非是江湖,更非山林。军令如山,纪律是军队的筋骨。个人勇武,须融入阵势號令之中,方能发挥最大效用。小不忍则会被逐出军营,那就糗大了,我们一定要忍耐,学习。”
    子车武倒是適应得很快。他沉静寡言,却能最快领会教官的意图,动作標准,一丝不苟。他注意到,湘军的训练虽重纪律,却也极为务实,尤其是对“精勇”的加练,除了阵型,还有小股配合、山地越野、简易工事构筑等,与他读过的兵书中一些理念隱隱相合。善於观察的他,如饥似渴地学习著。
    这日午后,负责“精勇”训练的是一位姓顾的哨官,此人身材不高,却异常精悍,据说曾在岳州之战中手刃数名长毛老卒。他让“精勇”们两两捉对,用包了布的短棍进行对抗演练,考察各人的实战反应与勇悍之气。
    兰湘益的对手是个使蛮力的壮汉,被他以灵巧的身法耍得团团转,很快抓住破绽,一棍点中对方肋下,引得眾人喝彩。顾哨官看了,点了点头甚是满意。
    轮到子车武时,他的对手是个颇为矫健的年轻人,棍法有些章法。两人交手数合,子车武並未急於取胜,而是以守为主,仔细观察对方路数。待对方一记势大力沉的劈棍下来,他不再退让,手腕一抖,木棍由下向上斜撩,正中对方手腕,力道恰到好处,既击落了对方的棍子,又未伤其筋骨。
    “停!”
    顾哨官忽然喝止,他走到子车武面前,上下打量,“你方才那一撩,用的是枪法里的『崩』劲?”
    子车武收棍肃立:“回哨官,確是枪法化用。”
    “会用真枪?”
    “略知一二。”
    顾哨官眼中兴趣更浓:“取两桿白蜡杆来!”
    很快,两桿去了枪头的白蜡杆长枪被取来。顾哨官亲自持了一桿,对子车武道:“来,你放开手脚,全力攻我!”
    校场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於此。子车武知道这是考较,也是机遇。他不再保留,持枪行礼后,摆开了架势。一股沉凝的气势自然流露。
    顾哨官低喝一声,率先进攻,枪出如龙,直刺中宫,又快又狠,带著战场搏杀磨礪出的杀气。子车武不慌不忙,侧身闪避,同时长枪如灵蛇出洞,迅捷无比地点向顾哨官持枪的手。两人你来我往,枪影纵横。子车武的枪法,沉稳绵密,守得滴水不漏,偶有反击,亦是凌厉精准。顾哨官的枪法则更显狠辣老练,经验丰富。转眼二十余合过去,二人竟然斗得旗鼓相当。
    这一番精彩的打斗,让校场上鸦雀无声,只有枪桿破空的呜呜声和偶尔交击的闷响。兰湘益看得手心冒汗,又是紧张又是自豪。
    最终,顾哨官虚晃一枪,跳出圈外,哈哈一笑,將长枪掷还亲兵,拍了拍子车武的肩膀:“好小子,果然有真本事。这枪法,没十年苦功下不来,不错,是块好料子。”
    他转头对书记官说道,“记下,子车武,枪术精熟,可堪重点操练,以备哨探、先锋兵之用。”
    子车武收枪,心中並无多少得意,反而更加清醒。他知道,这只是起点。真正的考验,在未来的战场上。他和兰湘益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与跃跃欲试渴望建功立业的火光。云潭遴选,他们已顺利踏入了军伍这道门槛,接下来的新兵训练,將是他们褪去青涩、铸就铁骨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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