淥口烟云 作者:佚名
    第一百一十三章 拜年上
    正月初二,兰关镇,八总关帝庙。庙后菜园子土屋,天还未大亮,街上噼里啪啦此起彼伏的炮竹声吵醒了旷行云,他揉了揉眼睛,爬起来朝外面看。
    窗外还是一片黛青色,远处炮竹声中偶尔夹著一两声鸡鸣狗吠,更衬得新年清晨的恬静安寧。睡不著了,他索性起床洗漱,穿戴整齐,那身靛蓝直裰是年前新做的,今日要去方家拜年,自然得穿著。
    徐桂兰起得很早,灶房里已经飘出米粥和炒菜的香气。见儿子出来,她忙从锅里盛出一碗热粥,“云儿起来了,快趁热吃。”
    “娘,”
    旷行云喊了一声娘,在饭桌边坐下,桌上除了粥,还有一碟醃萝卜,一碗萝卜燉排骨,两个水煮鸡蛋。徐桂兰坐在儿子对面,她边剥蛋壳边说:“云儿,上午你得去方家拜年,礼品娘已经给你准备好了。”
    “嗯娘费心了。”旷行云喝著粥,嘴里嘟囔道。
    “什么费心不费心的。”徐桂兰將剥好的鸡蛋放进儿子碗里,“你如今是秀才了,拜年的规矩礼节不能差,也是咱们的礼数。”
    “好,一切依娘您吩咐。”
    娘俩吃过早饭,待娘亲收拾完。旷行云看著给准岳父拜年的礼物:一品兰亭的上等茶叶用红纸包得方方正正,徐桂兰亲手制的腊肉、腊鱼装在竹篮里,上面盖著一块崭新的蓝印花布。还有一对兰关小麯酒,两斤新鲜猪肉,一包芝麻糖、一包粘米糕,满满的兰关拜年走亲戚送礼特色。
    “这些够吗?”徐桂兰有些不放心。
    “够了娘。九夫子说过,礼不在贵重,在心意诚。”
    “话是这么说……”徐桂兰想了想,又从柜子里取出一块深红色的绸料,“这是去年你中秀才时,徐老板送的。娘一直没捨得用,今日带给方家,给庆玲做件衣裳。”
    旷行云接过绸料,触手柔滑,顏色正红,確是上等货色。他知道母亲这是把压箱底的好东西拿出来了,心中感动:“娘,你都不捨得给自己裁衣用,光想著给……”
    “去吧去吧,”徐桂兰摆摆手,“毕竟是订亲后头一年去拜年,礼数要足,娘以后有的是穿咯。”
    旷行云提著礼物出了门。街上已经有拜年的人走动,多是孩童结伴,挨家挨户说著吉祥话,討要糖果点心。几个小孩看见旷行云,纷纷喊道:
    “是旷秀才!”
    “秀才公新年好!”
    ……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问好,旷行云笑著从怀里掏出一把糖:“拿去分了吧。”
    “谢谢秀才公!”孩子们拿了糖,欢天喜地地跑了。
    方家就在关帝庙后园子东边隔壁,转过弯就到了。方家的士砖小院就在菜园子旧堤下,院门敞开著,门上贴著崭新的春联:“福星高照全家福,春光耀辉满堂春”。
    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正在院中扫地,正是方庆余,见旷行云来了,扔下扫帚就往屋里跑:
    “爹,娘!姐夫来了!”
    旷行云脸上微微一热。
    方阿福闻声迎了出来,今日他也穿了一身新衣,藏青小袄,显得很精神,一张劳累的脸上充满了笑容。
    “行云来了,快进来喝茶。”
    “伯父新年好,给您拜年了。”旷行云躬身行礼,双手奉上礼篮。
    方阿福笑呵呵接过,“好,新年好。快进屋,外头冷。”
    堂屋里,火盆里柴火烧得正旺,屋里暖暖的。王氏在沏茶,旷行云喊了一声婶子新年好,王氏让他坐,招呼道:“行云喝茶。”
    “你娘亲可好?”王氏关切地问。
    “家母安好,让我代问伯父伯母新年吉祥。”
    “吉祥,都吉祥。”方阿福在主位坐下,“去年你中了秀才,是我们两家的喜事。今年这个年,过得格外舒心。”
    正说话间,里屋门帘挑动。旷行云抬眼看去,恰见方庆玲端著果盘出来。她今日穿了件桃红夹袄,下著墨色长裤,髮髻上簪了一朵小小的绒花,衬得脸庞格外娇俏。
    佳人娉婷,旷行云看得有些痴了,两人目光相接,方庆玲脸一红,低头將果盘放在桌上:“旷……旷大哥请吃点心。”
    “谢谢庆玲。”旷行云轻声道。
    王氏看在眼里,笑在脸上。
    方庆余在兰关义学堂读书,他有不懂的地方问旷行云,旷行云都一一给他解答了。
    “姐夫真厉害,”方庆余说道,“比学堂里的夫子讲得还明白。”
    方庆玲听了不由看向旷行云,继而抿嘴一笑,眼中满是骄傲。
    聊了约莫半个时辰,王氏起身道:“你们说话烤火,我去准备午饭去。”
    王氏去了厨房,方庆玲也跟著去帮忙。堂屋里剩下三个男人,话题渐渐放开。方阿福父子问起去岁旷行云参加长沙府试的见闻,旷行云娓娓道来,方氏父子俩听得津津有味。
    ……
    方庆余好奇地问:“姐夫,考场上真的不能说话吗?连咳嗽都不行?”
    “不能。有专门巡查的衙役,发现交头接耳者,立即逐出考场。”
    “那要是想上茅房呢?”
    “有官房,但需衙役陪同,且有时间限制。”
    方庆余吐吐舌头:“这么严啊。”
    ……
    午时將至,厨房里飘出饭菜香。方庆玲出来摆桌,八仙桌上很快摆满了菜餚:整条的清蒸鱼、红烧蹄髈、腊味合蒸、冬笋炒肉、油炸豆腐圆子、清炒菜薹,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鸡汤。
    “来,行云请入座。”方阿福拉他入座,“你坐这儿。”
    “这是上座,如何使得,伯父您坐。”
    “使得使得,”王氏端著最后一道菜出来,“今日你是贵客,该坐上首。”
    推让不过,旷行云只得在左首坐下。方阿福坐右首,王氏和儿女三人依次落座。
    方阿福斟酒,是自家酿的米酒,加热温过之后醇香扑鼻。
    “这第一杯,”他举杯道,“贺行云前程似锦!”
    “姐夫前程似锦!”
    “多谢伯父,祝伯父伯母身体安康,新年吉祥!”
    “好,新年吉祥!”
    眾人举杯,满饮此杯。酒过三巡,一家人其乐融融。
    “行云,你母亲不容易啊,”王氏嘆道,“这些年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如今你出息了,以后要好好孝顺她。”
    “嗯伯母说的是,行云省得。”
    方庆玲很少说话,只是默默为眾人布菜。
    饭后,方庆余被支去洗碗。大人们在堂屋喝茶閒聊。王氏从屋里取出一个红布包,递给旷行云和方庆玲:
    “这是给你们俩的。”
    旷行云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竟是两锭银子,每锭五两,还有一对银鐲子。
    “伯母,这太贵重了……”
    “收著,”方阿福按住他的手,“你中了秀才,这是方家的一点心意。银子留著备考用,鐲子是给庆玲的。”
    旷行云心中感动,起身深揖:“谢伯父伯母厚爱,行云定不负所望。”
    喝完茶,又坐了片刻,旷行云这才起身告辞,王氏让方庆玲送他。
    二人走到街上,午后的阳光正好。河边腊梅还开著,清香阵阵。
    “庆玲,谢谢你。”旷行云轻声道。
    方庆玲低著头:“谢什么,爹娘今日很高兴。”
    “庆玲,我,”
    “我什么,”
    旷行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囊,“这,这个送给你。”
    方庆玲喜滋滋地接过,打开一看,是一支白玉簪子,素雅温润。
    “年前我特意给你买的,喜欢吗……”
    “喜欢,很漂亮。”方庆玲甜甜地笑,摩挲著簪子,声音细若蚊鸣,“我会好好收著,等成亲时戴。”
    “嗯。”
    两人一时无话,却觉千言万语都在不言中。远处传来孩童的嬉笑声,惊起了树上的麻雀。
    “我该回去了。”旷行云说。
    “嗯好,”方庆玲止步。
    “庆玲你回去吧。”
    “嗯。”
    走到关帝庙门前,旷行云回头,还见那个桃红色的身影立在街边。阳光洒在她身上,温暖而明媚。
    回到家中,徐桂兰正在檐下晒衣服。见儿子回来,忙问:“怎么样?方家可还满意?”
    “很满意。方伯父伯母给了十两银子。”旷行云取出红布包。
    徐桂兰接过,仔细看了看,眼圈忽然红了:“方家待你不薄,儿啊,你可不能辜负人家。”
    “娘放心吧,儿子明白。”
    “对了,”徐桂兰抹抹眼角,“你和娘下午去给外公和舅舅们拜年咯。”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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