淥口烟云 作者:佚名
    第一百零七章 兰蒲风波二
    两天后,秋高气爽,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兰关镇三总洗脚塘巷口,一阵鞭炮声炸响了清晨的寧静。新漆的招牌上蒙著红布,店门前聚满了看热闹的人群。祁多仓腆著大肚子站在台阶上,满面红光地扯下红布——“祁大昌杂货兰关分號”九个鎏金大字映著日头闪闪发光。(日头,兰关方言,意即太阳)
    “各位乡亲父老!”
    祁多仓拱手团揖一圈,笑道,“小店今日开张,所有货物一律七折,米麵油盐、针头线脑、洋火洋皂,搓衣板捶,锅碗瓢盆等应有尽有,欢迎进店选购。”
    他话音刚落,围观人群听闻开业七折酬宾,顿时便有许多人涌进店铺。货架上货物琳琅满目,价格牌上的数字让顾客们无不欢喜——上等白米每斗比市价低三文,菜油每斤低两文,就连稀罕的洋火,也比別家便宜一成。
    “这价格確实太实惠了,我要多买些。”
    “嗯吶嗯內,难得有这么优惠,那是要多买些咯。”
    “老板,给我来十斤菜油,五十斤白米!”
    “给我来三十斤菜油,十斤茶油!”
    ……
    街对面,老字號“永盛和杂货”的掌柜老蒯趴在柜檯上看著对面那火爆的情形,脸色越来越难看。伙计低声说:“掌柜的,他们这个价,咱们还怎么卖?”
    “卖,照原价卖!”老蒯咬著牙,“我蒯家在三总开店上十年了,靠的是质量和信誉,不是低价。”
    可这话说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就听见店里伙计回报:“掌柜的,李家来说,下个月的米先不订了……”
    “王记酒家也说,等两天看看……”
    这些个老客户,竟然今天都来退信了。老蒯颓然坐倒在太师椅上,他知道,等两天之后,客人就不会再回来了。
    同样的情况也在五总上演。
    “丽升布庄”开张三天,將兰关本地土布价格压低了整整两成。龙记布行虽然暂时稳住了老客,但新客明显减少。周福祥拿著新到的帐本,眉头紧锁:“少东家,这个月布匹销量比上月少了三成多,照这样下去,可怎生是好。”
    龙正生正在验一批新到的苏绸,闻言头也没抬:“不用慌,兰关布便宜,但织法粗糙,染色不均。真正懂布的人,不会只看价钱。”
    话虽如此,他还是吩咐伙计:“把那批特製瀏阳夏布摆到最显眼的位置,旁边立个牌子,写清楚『七染七晒,包不褪色』。”
    这好徐怀云走了进来,手里拿著几份价单:“正生,我调查清楚了,兰关布价低,是因为他们商会布行联合起来做局,而且他们用的染料有问题,掺了白泥,洗几次就褪色。”
    “有证据吗?”
    “我买了两匹,让染坊的老师傅验过。”徐怀云从包袱里取出布样,浸入水盆。不过一炷香功夫,清水变成了淡红色。
    龙正生眼睛一亮:“好,徐叔做得好,我看这事咱先不要声张,等明日再……”
    他话还未讲完,外面突然传来爭吵声。两人走到门口,只见丽升布庄的伙计正拉著一个妇人推销:“大娘,看看我们这布,比別家的瀏阳夏布便宜多了,料子还好看。”
    那妇人犹豫道:“可瀏阳的布经得穿。”
    “什么经穿不经穿,便宜一大截,你省下的钱能做两身衣裳了!”伙计说著便把一匹布塞到妇人手里,有些强买强卖的样范。
    龙正生正看热闹呢,却见曹变己从街那头走来,及至近前,对那妇人说到:“这位大娘说得对,买布不能光看价钱。来来来,我请大家看个新鲜——”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当眾点燃。布匹烧著后,发出刺鼻的气味,冒起黑烟。
    “这才是好布!”
    曹变己举著燃烧的布,“掺了白泥的次布,烧起来是白烟,没这气味。”他又指向丽升布庄,“要不要拿你家的布来比比?”
    丽升布庄的伙计脸色一变,支吾著退进店里。围观的人们议论纷纷,几个原本想进去看看的人,也转身走了。
    徐怀云低声道对龙正生说道:“曹掌柜这招只能用一次,往后还得想別的法子。”
    “曹兄过来喝杯茶。”徐怀云喊道。
    “好,”曹变己应了一声,抬腿迈上台阶。龙正生唤了一声世叔,把他延入店內。
    “我刚从七总那边过来,繆冬生的江瑞安瓷器行,今天被蒲关『德兴瓷號』抢了三笔大单。”
    “哦,那他蒲关商號,还真是同一路数哦,嘖嘖。”
    此时的江瑞安瓷器行內,繆冬生正对著帐本发愁。德兴瓷號开张不过五日,就以低价抢走了他两个老客户——醉仙楼的餐具订单和叶镇长家的寿礼。
    “掌柜的,德兴那边又来人了。”伙计小心翼翼稟报,“说想跟咱们谈谈合作。”
    “合作?”繆冬生冷笑,“黄鼠狼给鸡拜年,怎么合作。”本想不见,可转而一想,便又改口道:“去,让他们进来。”
    来人是个斯文的中年人,自称德兴瓷號的二掌柜:“繆掌柜,敝號初来乍到,想在兰关立足,希望能和同行和睦相处。我们东家的意思,想从贵號进一批本地瓷器,价格嘛,比市价高一成。”
    “这是什么意思?”繆冬生想不明白,便索性不想,便问道:“你们东家想要多少?”
    “先要五百件,若合作愉快,每月固定要一千件。”
    这可不是小数目。繆冬生脑子飞快转动:江瑞安每月產量也就一千五百件,若分出一千件给德兴,自家铺子就空了。但高价诱惑实在太大,这,不会有诈吧,到底答不答应呢?
    “容我考虑一下。”
    “好。”
    德兴號的人走了,繆冬生立即叫来帐房万先生:“去查查,德兴的瓷器从哪来的?售价这么低,还高价进货,太不合常理了。”
    ……
    帐房万先生晚上回报:“掌柜的,查清楚了。德兴的瓷器是从蒲关东乡来的次品,成本只有咱们的三成。他们低价倾销,是想先挤垮本地瓷行,垄断市场。”
    “那高价进货又是为何?”
    “这……”帐房万先生迟疑,“许是想收买掌柜,好把你拉下水?毕竟掌柜的你兰关瓷器行当里说话还是有分量的。”
    繆冬生恍然大悟。好个德兴號,既想垄断市场,又想拉他下水。他沉思良久,忽然笑了:“万先生你去回话,就说我答应了,不过要现银交易,货到付款。”
    “掌柜的真要……”
    “嗯,”繆冬生放低声音,“他们想玩阴的,咱们就陪他们玩玩。等货到了,你去找叶镇长,就说发现蒲关商人以次充好,欺骗百姓……”
    “这……好吧。”
    又过了三天,兰关商会再次集会。这次来的商户比上次更多,连一些摆摊的小贩都来了。
    马有財面色不渝:“诸位都看到了也切身感受到了,蒲关商號来势汹汹。这才几天,兰关就有一家杂货铺已经关了门,两家小布行歇了业,照这样下去,不出三个月,兰关街面就得真的改姓蒲了!”
    会员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曹变己站起身说道:“诸位,光发愁没用。我提议,从明天起,所有加入联盟的商户,我们也统一降价。”
    “这不好吧?这样搞,我那小店旬日內就得关门。”
    “不妥不妥,曹老板,我没有你那么財气粗,滥价我可跟不来。”
    ……
    见大家莫衷一是,马有財站起来说道:“曹老板的提议可行,目前別无他法,只有团结起来干了,商会拿出一千两银子进行补贴,大家一定要齐心合力,扛过这一关。”
    “好,马会长讲得好,我赞成。”
    “我也赞成。”
    ……
    赞成的人明显占大多数,马有財总算吁了一口气。
    这时,繆冬生慢悠悠开口:“想必大家都知道了,蒲关商会已经在七总、八总那边买下了几亩地,说是要建货栈。但我听说……”他故意顿了顿,“他们还打算自己建码头。”
    “什么?建码头?”
    “置换条款里写得明明白白,建码头需经公所商议。”
    “他们这是要毁约啊,真是岂有此理。”
    马有財拍案而起:“这事不能忍,一会我就去找叶镇长,要是镇公所不管,咱们就联名上书到省城。”
    “马会长且慢。”曹变己沉声道,“空口无凭,得拿到证据。他们买地有地契,建货栈也说得过去,除非他们確实是建码头。”
    “这个交给我。”一直沉默的排帮主杨老拐突然开口道,“我们排帮堂馆在八总,我让弟兄们每日盯著,他们真要动工,瞒不过我们的眼睛。”
    马有財大喜:“有杨把头相助,太好了。”
    当夜,石三况来到喜安居和曹变己相谈。
    “曹兄,你觉得蒲关商会真的会强行建码头吗?”
    “一定会。”曹变己篤定说道,“石兄,蒲关商会所图甚大,他们一定会建码头的。”
    “王知县会允许吗?”
    “王知县要的是政绩。兰关商贸繁荣了,他的功劳簿上就添一笔。至於怎么繁荣,谁得利,他未必在乎。”曹变己声音转低,“但巡抚衙门对置换后的情况很关注,若闹出大乱子……”
    石三况微微点头,蒲关商会敢如此囂张,是算准了王知县会支持。但他们若做得太过,引起民愤,省府就不会坐视。
    “所以关键在度。”曹变己思忖道,“既要让他们知道兰关商会也不是好欺负的,又不能闹到不可收拾……”
    起风了,吹得窗户吱呀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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