淥口烟云 作者:佚名
    第一百零一章 血火潯阳上
    咸丰五年八月的九江城,热浪如潮,滚滚漫漫笼罩著整个城池,就连长江、甘棠湖上的风都透著蒸蒸暑气。青石街巷里墙上贴著新糊的“奉天討虏”的布告,墨跡晒乾的檄文在热天里蔫蔫褶褶的。越大冈勒马立在譙楼阴影下,袍甲被汗水浸成深褐色。他眯眼望向城北那片灰瓦屋顶——那里是蟎城旗营,八旗兵丁的喘息在烈日下有如拉得呼呼作响的风箱。
    “將军,旗营西角门新换了守备。”传令兵擦著汗报告,“听说是个镶黄旗的佐领,叫......”
    “叫什么都一样。”
    越大冈突然挥鞭抽向路旁圣庙的“下马碑”,青石被抽发出沉闷的啪嗒声,庙祝嚇得一个激灵扑通一声跪地求饶。
    “告诉旗营那帮韃子”,越大冈纵声冷笑,刀柄上的红绸拂过碑文“德配天地”四字,“要么自己打开城门,要么等我们拿火炮轰开。”
    蟎城旗营的辕门紧闭如铁。镶红旗参领多隆阿站在箭楼上,望远镜里映出太平军阵中那面绣著“太平天国”的杏黄大旗。他想起一年前在武昌城头看到的景象——当时太平军也是这般用火药炸开城门,守城的八旗精锐像麦秆般成片倒下。此刻九江城外的江面上,太平军战船桅杆如林,船头火炮在阳光下泛著冷光。
    “大人,西边......”,亲兵突然指向西边街道。只见大队太平军急行而来,打头的是一个裹红头巾的汉子,正挥舞令旗。多隆阿的瞳孔猛地收缩——那是太平军的水师都督越大冈,在湖口用火攻烧毁了湘军三十艘战船的狠角色。
    “放箭!”
    多隆阿嘶吼。但箭雨尚未落下,就见太平军阵中竖起一片竹盾,挡住了所有箭矢。
    接著“轰”地一声巨响,漫天火星如红雨洒落,旗营阵后燃起冲天大火。守军乱作一团时,炮响接连不断,太平军主力火炮齐发,炮弹在旗营墙头炸开缺口。
    “开门!快开门!”
    旗营里传来妇女的尖叫。多隆阿的妻妾们正把细软往马车里塞,镶蓝旗的留守兵丁却已经开始拆门板。他拔刀砍翻两个逃兵,刀锋卷了刃也没能拦住溃退的人潮。突然,辕门被撞开,浑身是血的守门校尉扑进来:“大人,太平军......太平军把火药埋到城墙根下了。”
    越大冈勒住阵脚,一日跑来,他脸上不见一丝疲惫,蟎城攻破在即他反而更加兴奋。舔了舔乾燥的嘴唇,他看见旗营里升起黑烟,听见妇女的哭喊和孩子的啼哭。传令兵举著令旗跑来:“將军,旗营还有三百多兵丁负隅顽抗!”
    “告诉他们”,越大冈抽出腰刀,刀尖点地溅起火星,“洪天王有令:除蟎务尽,顽抗者灭族。”
    他想起一年前在武昌城破后,自己亲手砍下武昌蟎城守將索抹布头颅的情景。那时候武昌蟎城里的旗人也是这般哭嚎,但那也没用,所有蟎虏都被杀光。
    旗营辕门突然洞开,十几个旗兵举著白旗走出来。领头的汉军旗佐领跪在地上,额头磕得流血:“越將军,我们......我们愿意归顺。”他身后跟著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辫子被烧焦一截,正怯生生拽著父亲的衣角。
    越大冈用刀尖挑起男孩的下巴:“你叫什么?”
    “奴才......奴才叫......”
    男孩突然挣脱父亲,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將军,我娘说太平军是好人,让我把攒的银角子交给你们。”纸包里是二十多个鋥亮的银毫子,热乎乎的。
    多隆阿的刀架在最后三个守兵脖子上时,听见城头传来太平军的號角。他想起父亲临终的话:“旗人若失了大清江山,便连做奴才的资格都没了。”此刻他看见妻妾们的马车被太平军拦住,女儿的头饰散落一地,像被踩碎的蝴蝶。
    “投降吧,將军!”
    汉军旗佐领突然大喊,“他们不会杀孩子的。”
    多隆阿的刀却砍得更狠。他看见自己镶红旗的旗帜在火中蜷曲,闻见皮肉烧焦的臭味。当太平军破门而入时,他正用腰带勒紧女儿的脖子——那个总爱在院子里放风箏的七岁女孩,此刻眼睛瞪得像铜铃。
    越大冈走进旗营时,满地都是烧焦的旗装。他看见个老妇抱著孙子跪在废墟里,孩子手里还攥著半块餑餑。老妇突然抬头,混浊的眼睛里迸出火光:“你们这些暴匪,我儿子在武昌城就是被你们给杀害的......”
    “武昌城?”越大冈皱眉,“去年武昌城破时,我们只杀旗兵和蟎虏。“
    “可你们杀了我儿子!“老妇突然扑过来,枯枝般的手指抓向他的脸,“他不过是给旗人当差的书办。”
    越大冈侧身避开,刀鞘碰翻了地上的油灯。火苗顺著旗装窜上房梁,他看见老妇身后站著个少年,正用火镰点燃最后几件旗服。少年突然抬头,露出满口白牙:“越將军,我爹说,旗人都是吃人的魔鬼。”
    多隆阿的尸体被发现时,掛在旗营的旗杆上。他的眼睛被乌鸦啄去,舌头却露在外面,像在控诉什么。越大冈命人把他放下来,却看见尸身怀里揣著官印,官印上沾著血跡和脑浆。
    “把他衣服扒了火烧。”越大冈对亲兵下令,“蟎虏不是人,死了活该没资格体面。”
    当晚,太平军在旗营废墟上搭起粥棚。穿蓝布衫的妇女们捧著陶碗,看穿黄衣的太平军给孩子们分糖。越大冈站在高处,看著满地跪拜的百姓,忽然听见有人唱起《天父诗》:“天父上帝人人共,天下一家自古同......”
    他看见一个穿破棉袄的小男孩,正用树枝在沙地上画太平军的標誌。
    “你叫什么名字?”越大冈蹲下身问道。
    “狗二,”
    男孩往后退了一小步,“我爹说,太平军来了,旗人就不能打我们了。”
    越大冈笑了笑,让亲兵给这个叫狗二的孩子拿了二十个铜板,狗二怯怯地接过。“將,將军,你们真的要把旗人都杀光吗?“
    “当然”,越大冈指著远处燃烧的旗营,“你看,那边烧著的都是旗人的官服,我们只杀蟎虏。”
    “我娘说,旗人以前也吃人,现在轮到他们被吃了。“
    越大冈愣住。他看见狗二身后的妇人突然跪下,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太平军大人,我男人被旗人逼死了,现在......现在该轮到我们討公道了。”
    人群里突然站出个穿长衫的读书人,手里举著本《水滸传》:“將军,我查过史书,当年清军入关,扬州十日杀了八十万人。现在,该轮到我们报仇了!”
    越大冈的刀突然出鞘,他看向人群,“凡汉兵降者不杀,助虏顽抗者灭族。除蟎务尽,绝不放过一个蟎虏。”
    人群一阵沉寂。一位穿长衫的读书人突然大笑:“好,这才是真英雄!”
    次日,越大冈站在旗营废墟上点兵。传令兵报告:“將军,昨夜有三十七个旗人逃到江边,被我们射杀了。”
    “好,干得好。令各队仔细搜索,不可放走一个。”
    “诺。”
    午时,太平军在旗营原址立起块石碑,碑上刻了四个大字:汉家河山。
    站在石碑前,越大冈擦去额头的汗,“从今往后,这里不再有旗人,蟎虫,只有天父的儿女。”
    石碑立起时,江面突然传来炮声。越大冈赶到城头,举目望去,只见湘军战船如黑云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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