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碑前。
    李成武缓缓蹲下身子,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沉睡的梦。
    他用袖口,仔仔细细地,將墓碑上那张小小的黑白照片擦了又擦,直到那上面女人的笑脸,在济城不算明媚的阳光下,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他伸出手,粗糙的指腹悬在照片上,却迟迟不敢触碰那冰凉的石面。
    “孩他娘啊。”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两块生了锈的铁片在摩擦。
    “我来了。”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无人应答。
    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从西装內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被手帕包得整整齐齐的,小巧的银色酒壶。
    他又摸出两个小小的白瓷杯,一个摆在墓碑前,一个握在自己手里。
    他拧开壶盖,清冽的酒香瞬间在微凉的空气里瀰漫开来。
    他先是给女人的杯子里倒得满满当当,酒液溢出杯口,顺著石台往下流淌,像是无声的泪。
    然后,才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静静地看著照片上那个温柔了一辈子的女人。
    “今天,阳阳结婚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
    “婚礼在青城办,那地方好啊,有海,有沙滩,你以前不是总念叨著,想去海边看看吗?”
    “臭小子,有心了,专门挑了那么个地方。”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是在组织语言。
    “那姑娘,是冷雪儿,就是上次我跟你念叨过的那个。长得...是真俊啊,比照片上还好看,皮肤白的跟雪似的,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有两个小梨涡,跟你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性子也好,看著冷冰冰的,其实心里热乎著呢,对阳阳,那是没得说。我瞅著啊,咱儿子在那姑娘面前,都快被拿捏成个妻管严了,嘿嘿,挺好,挺好,和你当初管著我的时候一模一样啊!”
    “这我就放心了,有人管著他,省得他以后无法无天。”
    他说著,自己先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墓园里,显得格外萧索。
    他仰头,將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从喉管一路烧到胃里,烧得他眼眶阵阵发烫。
    “你走的时候,阳阳才两岁多点,话都还说不囫圇。”
    他重新给自己倒上一杯酒,声音开始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实话跟你讲啊,我当时啊,是真怕。我一个大老爷们,笨手笨脚的,我怕我养不好他,怕他受了委屈,怕他学坏了,將来到了下面,我没法跟你交代。”
    “你还记得不?之前来看你的时候,我常讲阳阳五岁那年,半夜里发高烧,烧得满脸通红,一个劲儿地说胡话。我背著他,深更半夜的,满济城找还没关门的诊所。”
    “那时候,我背著他,跑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天上还下著雨。我当时就想啊,孩他娘啊,你要是在就好了。你要是在,肯定知道该怎么办,肯定不会像我这么手足无措。”
    “还有之前那臭小子一个人在家,家里生著煤炉子,当时也怪我,光想著省钱,也没买个好点的烟囱,结果害得这小子在家煤气中毒了。”
    “得亏这小子跑得快,最后跑了出来,不然...要是和你当年一样,那我可真就成罪人了。”
    “媳妇儿,每次来给你上坟的时候,我都喜欢念叨这事儿,这些都是我这个当爹的做得不好啊!这辈子我都亏欠你们娘俩,一辈子都还不清了啊...”
    “不过话也说回来,李阳那臭小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淘气,倔,跟我一个德行。上学了,打架,不学好,还炸学校厕所,气得我不知道拿皮带抽了他多少回。”
    “可我打在他身上,疼在我心里啊。”
    “我打完了,又自个儿躲在厨房里偷偷抹眼泪。我怕啊,我怕我没教好他,辜负了你。”
    “我这辈子,没啥大本事,也没读过多少书。我就是个粗人,我不知道怎么教育孩子,我只能用我自己的法子。”
    “我拼了命地挣钱,什么苦活累活我都干。从单位下班之后,我去饭店后厨帮人刷盘子,手上全是口子。我也在路边摆摊卖猪头肉,大冬天的,手脚冻得跟冰疙瘩似的。后来又去跑外卖,还把腿给摔出了毛病...”
    “但归根结底,我就一个念想,我不能让咱儿子,再过咱俩以前那种穷日子。我不能让他...”
    说到这里,他再也说不下去了。
    这个在外面永远乐呵呵,仿佛没有什么烦心事的男人,此刻,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
    他把头埋得很低很低,压抑了二十多年的痛楚和思念,像是决了堤的洪水,瞬间衝垮了他所有的偽装。
    “媳妇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猛地跪倒在墓碑前,双手死死地抠著冰冷的地面,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坚硬的石台上。
    “砰”的一声闷响。
    “你看见了没!咱儿子长大了!他出息了!他考上京大了!他还自己开公司了!”
    “他今天结婚了!娶媳妇了!”
    “我把任务完成了!媳妇!我他妈的,把你交代给我的事儿,办完了!”
    “呜呜呜呜...”
    他像个迷路的孩子,在这片寂静的山林里,嚎啕大哭。
    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他也不去擦,就那么任由它们肆意流淌,混著尘土,狼狈不堪。
    那哭声里,有释然,有骄傲,有委屈,有这么多年的辛酸,更有那深入骨髓,却无处诉说的,对亡妻的思念。
    “我想你啊……”
    “我做梦都想你……”
    “你说你怎么就那么狠心,走得那么早,你多等我几年不行吗?你看看咱儿子现在多有出息,你看看他媳妇儿多漂亮……”
    “你个傻婆娘,你怎么就不看看啊……”
    他哭得声嘶力竭,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都瘫软在了地上。
    山风呜咽,像是应和著他的悲鸣。
    哭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嗓子都哑了,眼泪都流干了,他才慢慢地,撑著地,重新坐了起来。
    他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红著一双兔子似的眼睛,从口袋里又掏了掏。
    这次,他掏出了一张被压得有些褶皱的b超单。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张薄薄的纸展开,轻轻地放在了墓碑前,用一块小石头压住。
    他的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却透著一股子难以掩饰的,傻呵呵的喜悦。
    “媳妇,我再告诉你个好消息。”
    “你啊,要当奶奶了。”
    “雪儿那丫头,肚子里,已经有咱家的种儿了。医生说,才一个多月,还看不出男女。”
    “你说,是男孩好,还是女孩好?”
    “我觉著啊,都好。要是男孩,就像阳阳,皮实,將来能保护媳妇儿。要是女孩,就像你,文静,漂亮,当个小棉袄。”
    他絮絮叨叨地说著,仿佛眼前的不是一块冰冷的墓碑,而是那个正坐在他对面,温柔地听他说话的妻子。
    “你放心,等孩子生下来,我肯定帮著带。”
    “我这身子骨,还硬朗著呢。到时候,我给咱大孙子,或者大孙女,做最好吃的红烧肉。”
    “我啊,我这辈子的任务,算是彻底完成了。我没给你丟人吧?”
    他最后问了一句,像是在寻求最后的肯定。
    回答他的,依旧只有寂静的山风。
    可这一次,他却笑了。
    他释然地笑了。
    他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酒,对著墓碑,郑重地举了举。
    “来,媳妇,咱俩,再喝最后一口。”
    “从今往后,我就不总来看你了。我得过我自己的日子了,我也该歇歇了。”
    “你啊,在那边好好的,別惦记我们。等再过个几十年,我忙活完了,我就下去找你。”
    “到时候,你可得在那边等著我。”
    他將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然后將酒杯和酒壶,都小心地收回了怀里。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又仔仔细细地,將西装上的褶皱抚平。
    他重新变回了那个体面,挺拔的李成武。
    只是那双通红的眼睛,泄露了他刚刚经歷过一场怎样的情绪风暴。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照片上女人的笑脸,像是要把她的样子,永远刻进心里。
    然后,他毅然转身,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朝著山下走去。
    夕阳的余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可那步伐,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压在他肩上二十多年的担子,在今天,终於卸下了。
    属於他的仗,已经打完了。
    剩下的战场,该交给那个臭小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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