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刚出关的第二天,李渊也出关了。
    消息是周管家带来的。
    老头站在院门口,脸上的褶子比三个月前深了不少,像是被人拿刀又刻了几道。
    但精神头还行,腰板挺得直直的,说话的声音还是那么稳,像老树根扎在地里。
    “大少爷,家主请您过去。”
    李刚正在院子里教小桃练拳。
    这丫头的进步比他想得快,人仙二重的境界已经稳了。
    她练得认真,额头上全是汗,袖子湿了一大片,贴在胳膊上。
    “知道了。”
    他拍拍小桃的脑袋。
    手感毛茸茸的,像拍一只猫。
    让她自己练著,跟著周管家往外走。
    小桃在身后喊了一声“大少爷早点回来”,声音脆生生的,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路上碰见几个二房的子弟。
    远远看见他,脚步一顿,互相使了个眼色,绕道走了。
    以前他们看见李刚,是要凑上来嘲讽几句的。
    现在连看都不敢多看,低著头,贴著墙根走,像见了猫的老鼠。
    周管家走在前面,腰板挺得很直,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周管家。”李刚忽然开口。
    “大少爷有什么吩咐?”
    “我爹这次闭关,是为了突破?”
    周管家沉默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像呼吸之间的间隙,但李刚听得出来,他在斟酌措辞,像在掂量一块石头的重量。
    “家主困在界主九重已经很多年了。这次出关,气息比之前强了不少。”
    他没说突破了没有,但李刚听懂了。
    快了。跟他一样,快了。
    李刚没再问。
    书房的门开著。
    李渊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著几页纸,正低头看。
    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字,墨跡很新,像是刚写的,还带著墨香。
    他比三个月前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像被人从里面掏空了。
    但眼神比之前亮了。
    那种亮不是锋芒毕露的亮,是经过打磨的,內敛的,像一块石头被水冲了很久,露出底下的纹理。
    他坐在那里,不说话,不动,但你知道他在。
    李刚走进去,在对面坐下。
    椅子是老的,坐上去吱呀一声。
    李渊放下那几页纸,看著他。
    “瘦了。”
    “您也瘦了。”
    李渊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像冬天的太阳,不暖和,但你知道它在。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也没叫人换,又放下。
    “遗蹟的事,我听李青说了。你做得不错。”
    李刚点头。
    李渊盯著他看了一会儿。
    那目光不急,像在端详一件东西,翻来覆去地看。
    然后忽然开口:“你就不想知道,你二叔这几个月干了什么?”
    李刚靠在椅背上。椅子又吱呀一声。他想了想,说:“大概能猜到。”
    李渊把那几页纸推过来。
    纸上的字跡很密,一行一行,像蚂蚁爬。
    墨色有深有浅,有的字墨很浓,像是写的时候用了力;有的淡,像是写到那里犹豫了一下。
    李刚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李清河的动作比他想的快。
    三个月,二房拉拢了李家近三成的旁系。
    名单上一个个名字列著,有些他认识,有些只见过面。
    旁边还標註著拉拢的时间、方式,有的用利益,有的用威胁,有的用许诺。
    还跟王家搭上了线。王霸虽然死了,但王龙接手了王家的残局,跟李清河一拍即合。
    两人私下见过好几次面,谈了什么没人知道。
    纸上的记录到这里就断了,像一条路走到悬崖边,没了。
    李刚把纸放回去。
    纸页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您打算怎么办?”
    李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李刚。
    窗外的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瘦,像一根被拉长的墨线。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你小时候的事,查清楚了。”
    李刚没说话。
    李渊转过身,看著他。
    那个眼神李刚见过。
    在洪荒,在平心姐姐看他的时候,在祝融他们看他的时候。
    就是这种眼神。
    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是看著自己人的眼神。
    “是你二叔。”
    李渊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一件压了十几年的事。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茶凉了该换了。
    没有咬牙切齿,没有拍桌子,就是平平淡淡地说出来。
    “他在你吃的丹药里下了药。不是毒药,是散功的药。一点点加,慢慢来。等你发现的时候,经脉已经堵了七成,丹田也破了。”
    李刚点点头。
    李渊看著他那副不惊不怒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儿子,越来越看不透了。
    他记得小时候的李刚,摔一跤会哭,被欺负了会来找他告状。
    现在坐在这里,听自己说了这些,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不恨?”
    李刚想了想。恨吗?
    那个被他叫了十几年爹的人,那个每次见面都笑眯眯拍他肩膀的人,那个在他经脉堵塞、丹田破碎、从天才变成废物的时候,站在旁边说“可惜了”的人。
    另一个李刚早死了,自己不过鳩占鹊巢而已。
    不过,既然占了你的身体,那就帮你报个仇。
    这李家,不过利益至上,堂堂家主之子,被人搞死。
    这个李渊,也不是个称职的爹。
    “恨有什么用?”他说,“该算的帐,迟早要算。”
    李渊盯著他看了三秒。三秒之后,他笑了。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刚才淡,现在真,像冰面裂开一道缝,露出下面的水。
    “好小子,比你爹我强。”
    他走回书案后面,坐下。
    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木盒。
    盒子是紫檀木的,打磨得很光滑,边角包著铜。
    他把盒子推到李刚面前,手指在盒盖上停了一下,像在犹豫,然后收回去。
    “这是李家的家主令。从今天起,你拿著它。”
    李刚没接。
    李渊说:“不是让你当家主。是让你有个身份。拿著家主令,你就是李家的少家主。你二叔再想动你,就得掂量掂量。”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像怕被人听见:“虽然你获得了域主传承,但在没成长起来的时候,適当学会藏锋与借势。”
    李刚看著那个木盒。
    紫檀木的纹路很细,一圈一圈的,像水的涟漪。
    铜包角磨得发亮,被人摸过很多次。
    他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转过很多念头。
    他想,这个便宜老爹是怕了。
    怕他出事,怕李清河动手的时候他挡不住,怕他还没长起来就被按死了。
    所以给他这块令牌,给他一个身份,给他一层壳。
    不是让他缩在壳里,是让想动他的人多费点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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