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碗清汤麵连汤带水下肚,刘大爷的额头上渗出一层汗珠。
    他放下筷子,呼出一口热气。
    对面的李奶奶吃得慢些,碗里还剩了小半个煎蛋。
    她没有浪费,而是从隨身的布兜里拿出一个小塑料盒,將那半个煎蛋小心地夹了进去。
    “巷子口那几只野猫,这几天饿得直叫唤。”
    李奶奶盖上盒子,轻声念叨著,“日子不好过,给它们留口吃的,好歹能熬过这阵子。”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著老一辈人特有的慈悲。
    刘大爷点点头,从贴身的內兜里摸出一个用手帕包著的钱卷。
    里面是一叠理得平平整整的纸幣。
    面额不大,多是十块、二十块的零钞。
    他用手指蘸了点唾沫,仔细地点出六张十块钱,走到柜檯前。
    “小顾老板,结帐。”
    顾渊將视线从《山海经图鑑》上移开,站起身。
    他没有伸手去接那几张纸幣,而是微微垂下眼眸。
    在常人眼里,这只是几张有些陈旧的钞票。
    但在顾渊的视界中,这六十块钱的边缘,正附著一层灰黑色的水汽。
    那水汽很微弱,没有散发任何恶念,只是带著一种深潭的阴冷。
    如果普通人將这钱揣在身上久了,难免会觉得手脚冰凉,夜里做些溺水的噩梦。
    “大爷。”
    顾渊抬起手,指尖在柜檯的木纹上轻轻扣了两下,“您这钱,最近是在哪儿找开的?”
    刘大爷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
    “就…就昨天下午,在城东那边的水厂。”
    他嘆了口气,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透出几分忧虑。
    “我儿子在那水厂上班,说是管道出了大问题,这都连著加了三天三夜的班了,连个家都没回。”
    “我昨天不放心,去给他送了两件厚衣服,这钱,就是在那边的小卖部买热豆浆时找开的。”
    刘大爷把钱放在柜檯上。
    “小顾老板,这钱…不乾净?”
    他虽然是个普通的老头,但这阵子江城的风言风语听得多了,对这些事情也变得敏感起来。
    “没有。”
    顾渊语气平淡,伸手將那六十块钱按在掌心。
    接触的瞬间,他体內的烟火气流转至指尖。
    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依附在纸幣上的灰黑水汽,就无声无息地消融殆尽。
    纸幣恢復了原本的乾燥。
    “就是有点受潮。”
    顾渊拉开抽屉,將钱放进去,顺手拿出一枚硬幣和几张一块钱的纸幣。
    “两碗面五十六,找您四块。”
    递出零钱时,顾渊的拇指在那枚硬幣上轻轻一捻。
    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温热气机,被他稳稳地锁在了硬幣的金属纹理之中。
    刘大爷接过零钱,刚才还有些发凉的手心,在碰到那枚硬幣时,莫名的暖和了一下。
    “儿子在水厂上班是正经差事,您二老不用太操心。”
    顾渊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书。
    “这硬幣成色不错,留著带身上,能压压惊。”
    刘大爷听懂了话外之音,眼神感激,將那枚硬幣攥在手心里,重重地点了点头。
    “哎,借您吉言。”
    老两口互相搀扶著,推开木门走了出去。
    店门重新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冷风。
    苏文拿著抹布走过去,將桌子擦净,端著空碗走回后厨。
    “老板。”
    苏文站在水池边,一边洗碗一边压低声音。
    “刘大爷身上的潮气,和咱们在石碑村碰见的泥味,好像有点像。”
    “不是像。”
    顾渊翻过一页书,声音波澜不惊。
    “是一路货色。”
    他看著书页上古老的异兽图案,眼底深邃。
    城东的水厂,长丰街的封锁,还有郊区老宅的背影。
    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在一条看不见的暗流串联下,已经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网。
    那无底的归墟,正在一点点往外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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